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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六章

斯维亚日斯基是那个县的首席贵族。他比列文大五岁,早已结婚。他的姨妹,一个列文很喜欢的年轻姑娘,住在他家里,列文知道斯维亚日斯基夫妇非常想把这位姑娘嫁给列文。这一点他确信无疑,正如所谓合适的年轻人总是知道这种事一样,尽管他永远也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而且他也知道,虽然他想结婚,虽然按照一切迹象这位非常迷人的姑娘会成为一个极好的妻子,但即使他没有爱上吉蒂·谢尔巴茨卡娅,他也不可能娶她,就像他不可能飞上天一样。而这一认识毒害了他希望在拜访斯维亚日斯基时获得的乐趣。

收到斯维亚日斯基邀请他去打猎的信时,列文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斯维亚日斯基对他抱有这种打算只不过是他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测,他还是要去。况且,他心底里有一种愿望,想考验一下自己,在这位姑娘面前试试自己。斯维亚日斯基的家庭生活非常愉快,而斯维亚日斯基本人,作为列文所认识的参与地方事务的最优秀类型的人,对他很有吸引力。

斯维亚日斯基是这样一种人——列文总是对他们感到惊奇——他们的信念虽然非常合乎逻辑却从无独创之处,自行其道,而他们的生活,方向极其明确坚定,却另走一路,几乎总是与他们的信念直接矛盾。斯维亚日斯基是个极其进步的人。他蔑视贵族阶级的能力,认为大多数贵族暗中拥护农奴制,只是碍于面子隐瞒自己的观点。他把俄国看作一个濒于灭亡的国家,颇有土耳其的风格,而把俄国政府看作坏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他从不允许自己认真批评它的作为,然而他又是这个政府的一名官员和模范首席贵族,而且他乘车外出时总是戴着职务徽章和缀有红帽圈的公帽。他认为人类生活只有在国外才过得下去,每逢有机会就出国久住,同时又在俄国经营着一套复杂而改良的农业制度,以极大的兴趣关注着一切,了解俄国正在发生的一切事情。他认为俄国农民处于猿和人之间的发展阶段,同时又是在地方议会里没有人比他更愿意同农民握手、听取他们意见的了。他不信上帝也不信魔鬼,却非常关心改善教士境遇和维持他们收入的问题,特别费心在他村子里维持教堂。

在妇女问题上,他站在主张妇女完全自由、特别是妇女劳动权利的极端派一边。但他和妻子的共同生活使得他们那充满恩爱、没有子女的家庭生活成为人人羡慕的榜样,他把妻子的生活安排得使她除了分担丈夫为让她过得尽可能幸福愉快所做的努力之外,什么也不做,也不能做。

假如列文没有对人作最有利解释的特点,斯维亚日斯基的性格就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疑问或困难:他会对自己说,“一个傻瓜或一个骗子”,一切就都清楚了。但他不能说“傻瓜”,因为斯维亚日斯基无疑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极有教养的人,对自己的教养异常谦逊。没有一门学问是他一窍不通的。但他只在不得不显示时才显示自己的知识。更不能说列文认为他是骗子,因为斯维亚日斯基无疑是个诚实、善良、明智的人,他愉快、热切、坚持不懈地工作;他受到周围所有人的高度尊敬,而且肯定从未有意做过,也确实不可能做出任何卑鄙的事。

列文试图理解他,却无法理解他,只是把他和他的生活看作一个活生生的谜。

列文和他关系非常友好,因此列文常常大胆试探斯维亚日斯基,试图探究他对生活看法的根基;但总是徒劳。每次列文试图深入到斯维亚日斯基心灵的外室——那外室对所有人都是好客地敞开的——之后,他就发觉斯维亚日斯基略显不安;他眼中露出隐约的警觉迹象,仿佛害怕列文会看透他,于是他就会善意而愉快地把列文挡回去。

就在此时,自从对农业经营感到失望以来,列文特别高兴待在斯维亚日斯基家里。且不说看到这对幸福恩爱的夫妇——他们对自已和对别人都那么满意——以及他们井井有条的家庭总使列文感到振奋,他在对自己的生活如此不满之际,还感到一种渴望,想探究斯维亚日斯基身上那个使他在生活中如此明朗、坚定和勇敢的秘密。此外,列文知道在斯维亚日斯基家里他会遇到附近的地主,而此刻他特别有兴趣听并且参与那些关于收成、雇工工资等等的乡村谈话,他知道这些谈话按惯例被认为是很低级的,但此刻在他看来却构成了唯一重要的话题。“也许在农奴制时代这并不重要,在英国也许也不重要。在两种情况下农业条件都已稳固确立;但如今在我们这里,当一切都颠倒过来、刚刚开始成形的时候,这些条件将采取什么形式,是俄国唯一重要的问题,”列文想。

打猎结果比列文期望的要糟。沼泽干涸,完全找不到松鸡。他走了一整天,只带回来三只鸟,但作为补偿——他像打猎归来时一贯那样——带回了极好的胃口、极好的精神状态,以及那种敏锐的智力情绪,这种情绪在他总是伴随着剧烈的体力活动而来。而在打猎时,当他似乎什么也不想的时候,那个老人和他的家庭忽然一再回到他脑中,对他们的印象似乎不仅要求他注意,而且要求解决某个与他们相关的问题。

晚上喝茶时,有两位为处理某项监护事务而来的地主也在场,列文一直期待的有趣谈话便开始了。

列文坐在茶桌旁女主人身边,不得不和她以及坐在他对面的姨妹保持谈话。斯维亚日斯基夫人是个圆脸、浅发、相当矮小的女人,满脸笑容和酒窝。列文想通过她来解开她丈夫在他心中留下的那个沉重谜团;但他不能完全自由地思考,因为他正窘迫得难受。这种窘迫的痛苦是由于姨妹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他猜想是专为他而穿的连衣裙,领口开得特别低,呈梯形,露出雪白的胸脯。这个四边形的开口,尽管胸脯非常白,或者正因为非常白,使列文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他猜想——大概猜错了——这件低领胸衣是为他而做的,觉得自己无权去看它,竭力不去看它;但他觉得,单是这件低领胸衣被做出来这件事,就该怪他。列文觉得他欺骗了某个人,觉得他应该解释什么,但又不可能解释,因此他不停地脸红,局促不安,十分尴尬。他的尴尬也感染了漂亮的姨妹。但女主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故意引她参与谈话。

“您说,”她接着说刚才的话题,“我丈夫对俄国的事情不可能感兴趣。恰恰相反;他在国外总是兴致很高,但不像在这里这样。在这里,他觉得是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有许多事要做,而且他有对一切事情都感兴趣的本领。哦,您还没去看过我们的学校吧?”

“我看过了……那所爬满常春藤的小房子,是吗?”

“是的;那是娜斯佳的事,”她指着妹妹说。

“您亲自在里面教书吗?”列文问道,竭力把目光抬到那敞开的领口之上,但觉得无论朝那个方向看哪里,都会看见它。

“是的;我以前亲自在里面教书,现在也还教,不过我们如今有了一位第一流的女孩师。我们还开始了体操课。”

“不,谢谢,我不要再喝茶了,”列文说,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失礼的事,但又无法继续谈下去,就红着脸站起身来。“我听到那边有一场很有意思的谈话,”他补充了一句,便走到桌子的另一头,斯维亚日斯基正和邻座两位绅士坐在那里。斯维亚日斯基侧身坐着,一只胳膊肘搁在桌上,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捋着胡子,把它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让它落下去,仿佛在嗅它似的。他那双明亮的黑眼睛直盯着那位激动的、留着灰白络腮胡的乡下绅士,显然从他的谈话中得到了乐趣。那位绅士在抱怨农民。列文看得出,斯维亚日斯基知道如何回答这位绅士的抱怨,那会立刻驳倒他的全部论点,但他处在自己的地位上不能说出这个回答,于是便不无乐趣地听着这位地主的滑稽言论。

那位留着灰白络腮胡的绅士显然是个顽固的农奴制拥护者和热心的农业家,一辈子都住在乡下。列文从他的衣着上看出了这一点——他穿着一件老式的、磨损了的长礼服,显然不是他日常穿的;从他精明、深陷的眼睛里,从他那地道、流利的俄语里,从那种因长期使用而变得习惯了的专横腔调里,以及从他那只大而红、晒黑了的手的坚决手势里——小指上还戴着一枚旧订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