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二章
雨没有下多久,当弗龙斯基乘着他那匹全速奔驰的辕马、拖着几匹大步飞跑的边套马在泥泞中疾驰而来的时候,太阳又露出来了,主街两侧的别墅屋顶和花园里的老椴树都闪着湿润的光辉,篱笆上愉快地滴着水,屋顶上流下哗哗的水流。他不再去想阵雨会糟蹋赛马场的事,现在反倒高兴,多亏这场雨,他一定能碰到她一个人在家,因为他知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最近从国外矿泉疗养地回来之后,一直没有离开彼得堡。
希望能碰到她一个人,弗龙斯基像往常一样,为了不引起注意,在过桥前就下了车,步行到她的住所。他没有走上临街大门的台阶,而是走进了院子。
“老爷在家吗?”他问园丁。
“不在,先生。太太在家。请您走前门吧,那儿有仆人,”园丁回答。“他们会开门的。”
“不,我从花园进去。”他确信她一个人在家,而且想给她一个惊喜,因为他今天并没有约好要来,她一定不会料到他在赛马之前会来,于是他提着军刀,小心翼翼地踏着两旁种满花卉的沙土小径,向面临花园的露台走去。弗龙斯基现在忘掉了他在路上所想的一切关于他们处境的艰难和困苦。他一心只想着马上就要见到她,不是想象中的她,而是活生生的、实实在在的她,整个的她。他正要踏上露台磨损的台阶,为了不发出响声而踮着脚走,这时他忽然想起他一向忘记、而每次想起来就成为他们关系中最痛苦的一面的那件事——她那带着询问的——他觉得是敌意的——眼神的儿子。
这孩子比任何人都更常妨碍他们的自由。有他在场的时候,弗龙斯基和安娜不仅避免谈论任何不能在众人面前重复的话,甚至也不允许自己用暗示提到孩子所不懂的事情。这一点他们并没有约定过,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如果欺骗孩子,他们自己会觉得难受。有他在场的时候,他们像熟人一样谈话。但是尽管如此,弗龙斯基常常看到孩子那种专注的、困惑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以及孩子对他的态度中有一种奇怪的羞怯、犹豫,时而友好,时而冷淡和疏远;仿佛这孩子感到,在这个人和他母亲之间存在着某种重要的关系,其意义是他无法理解的。
事实上这孩子确实感到他无法理解这种关系,他痛苦地竭力想弄清楚他应该对这个男人抱什么感情。凭着对一切感情表现的敏锐直觉,他清楚地看出,他的父亲、他的家庭教师、他的保姆——所有人都不只是不喜欢弗龙斯基,而且怀着恐惧和厌恶看待他,虽然他们从来不提他,而他的母亲却把他看作她最好的朋友。
“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谁?我该怎么爱他?如果我不懂,那是我的错;要么我是笨蛋,要么我是坏孩子,”孩子想。正是这一点造成了他那种疑惑的、探询的、有时是敌意的表情,以及弗龙斯基觉得如此令人不快的羞怯和犹豫。这孩子一在场,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弗龙斯基心中唤起那种近来他体验过的莫名其妙的厌恶的奇怪感觉。这孩子一在场,在弗龙斯基和安娜心中都唤起一种类似水手的感觉:水手从罗盘上看到,他急速前进的方向远远偏离了正确的航线,但要停下来已经无能为力,每一瞬间都在把他带得越来越远,而要向自己承认偏离了正确方向,就等于承认必然的毁灭。
这孩子以他对生活的天真看法,就是那罗盘,向他们指出他们偏离了他们知道、却不愿知道的正确方向的程度。
这一次谢廖沙不在家,她完全是一个人。她坐在露台上等着出去散步被雨淋着的儿子回来。她派了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去找他。她穿着一件绣花很深的白色连衣裙,坐在露台角落的一些花丛后面,没有听见他来的声音。她低下长着黑色鬈发的头,把额头贴在水壶上,那水壶放在栏杆上,凉凉的,她用那双戴着他非常熟悉的戒指的美丽的手捧着水壶。她整个身姿的美,她的头、她的脖颈、她的双手,每次都给弗龙斯基一种新的、意想不到的感觉。他站住了,如痴如醉地望着她。但他刚要迈步走近她,她就察觉了他的存在,推开喷壶,把泛红的脸转向他。
“您怎么了?您不舒服吗?”他用法语对她说,一面走到她跟前。他本想跑到她身边,但想起可能有人看见,便回头望了望阳台的门,微微红了脸,每次当他感到必须害怕和提防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脸红。
“不,我很好,”她说,站起身来,紧紧地握住他伸出的手。“我没想到……您来。”
“天哪!多冷的手!”他说。
“您吓了我一跳,”她说。“我一个人在家,等谢廖沙;他出去散步了,他们从这边回来。”
但是,尽管她竭力保持平静,她的嘴唇却在颤抖。
“请原谅我来了,但我一天不见您就过不去,”他继续说,用法语说,总是用法语,以避免用他们之间那种僵硬得令人难受的俄语复数形式,和那种危险地亲昵的单数形式。
“原谅您?我太高兴了!”
“可是您不舒服,或者有什么心事,”他继续说,没有放开她的手,弯身凑近她。“您在想什么?”
“老是想同一件事,”她说,带着微笑。
她说的是真话。如果什么时候有人问她,她在想什么,她真能回答,她想的是同一件事,想的是她的幸福和不幸。她正在想,刚才他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想:为什么对别人,对贝齐(她知道贝齐和杜什凯维奇有私情),这一切都来得容易,而对她却这么痛苦呢?今天,由于某些别的考虑,他的想法格外强烈。她问他赛马的事。他回答了她的问题,看到她心情激动,便竭力安慰她,开始用最平常的语调告诉她,他准备赛马的细节。
“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呢?”她望着他那平静、亲切的眼睛,心里想,“他这么幸福,这么热衷于赛马,他不会像应该的那样理解,他不会理解这件事对我们全部的分量。”
“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打断自己的话头说,“请告诉我吧!”
她没有回答,微微低下头,从眉毛底下询问似的望着他,她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面闪着光。她那只拿着摘下的一片树叶的手在发抖。他看到了这一点,他的脸上表现出那种彻底顺从、那种奴隶般的忠诚,这种表情曾经大大地赢得了她的心。
“我看一定出了什么事。我知道你心里有烦恼,却不让我分担,我怎么能安心呢?看在上帝面上,告诉我吧,”他恳求地又说了一遍。
“是的,如果他不理解这件事的全部分量,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还是不告诉他的好,何必考验他呢?”她心里想,仍然那样望着他,觉得那只拿着树叶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看在上帝份上!”他重复道,握住她的手。
“要我告诉您吗?”
“是的,是的,是的……”
“我怀孕了,”她轻声而从容地说。她手里的那片叶子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注视着他会怎样接受这个消息。他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却停住了;他松开她的手,头垂到胸前。“是的,他意识到这件事的全部严重性了,”她想,于是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
但她错以为他像她——一个女人——那样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听到这个消息,他十倍强烈地感到那种奇怪的、对某个人的厌恶感向他袭来。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他一直渴望的转折点现在到来了;不可能再继续对她丈夫隐瞒下去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结束这种不自然的状态。但除此之外,她的情绪还在生理上以同样的方式影响着他。他用一种顺从的温柔神情看着她,吻了她,然后站起身,默默地沿着露台来回踱步。
“是的,”他果断地走到她面前说。“你和我都没有把我们的关系看作一时的消遣,而现在我们的命运已经定了。绝对必须结束”——他说着环顾四周——“我们所过的这种欺骗生活。”
“结束?怎么结束,阿列克谢?”她轻声说。
她现在平静了些,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离开你的丈夫,让我们的生活合而为一。”
“本来就是一体的,”她几乎听不见地回答。
“是的,但完全是;完全合一。”
“可是怎么,阿列克谢,告诉我怎么?”她用忧郁的嘲弄口吻说,嘲弄自己处境的绝望。“这种处境还有什么出路吗?难道我不是我丈夫的妻子吗?”
“每种处境都有出路。我们必须作出决断,”他说。“无论怎样都比你现在过的处境好。当然,我看得出你对一切——上流社会、你的儿子和你的丈夫——多么痛苦。”
“哦,不是为我的丈夫,”她带着平静的微笑说。“我不认识他,我不想他。他不存在。”
“你说得不由衷。我了解你。你也为他担心。”
“哦,他甚至连知道都不知道,”她说,突然一阵燥热涌上她的脸;她的面颊、额头、脖子都涨红了,羞耻的泪水涌进她的眼睛。“可是我们不要谈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