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一章
贝特西还没有走出客厅,就在门口碰见从叶利谢耶夫那里来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那里刚到了一批新鲜牡蛎。
“啊!公爵夫人!多么愉快的会见!”他开口说,“我去看过您。”
“会见只有一分钟,因为我要走了,”贝特西微笑着说,一边戴手套。
“公爵夫人,先别戴手套;让我吻吻您的手。没有什么比恢复吻手的风尚更使我感激的了。”他吻了吻贝特西的手。“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您不配,”贝特西微笑着回答。
“哦,不,我很配,因为我成了一个最忙的人。我不仅管自己的事,还管别人的事,”他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说。
“哦,我太高兴了!”贝特西回答,立刻明白他是在说安娜。他们回到客厅,站在一个角落里。“他正在毁掉她,”贝特西意味深长地低声说。“这不可能,不可——”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摇着头,带着严肃而富有同情的苦恼表情说,“这正是我来彼得堡的目的。”
“全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她说。“这是一种不可能的局面。她日渐憔悴。他不明白她是那种不能拿感情当儿戏的女人。二者必居其一:要么让他带她走,采取果断行动,要么给她离婚。这正在让她窒息。”
“是的,是的……正是这样……”奥布隆斯基唱着说。“这正是我来的目的。至少不完全是为此……我被任命为侍从官了;当然,得道谢。但主要的是必须把这件事解决。”
“那么,上帝保佑你!”贝特西说。
把贝特西送到外厅,再次吻了吻她手套上方脉搏跳动处的手,并低声对她说了些如此不成体统的胡话,以至于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便去找他的妹妹。他发现她在流泪。
尽管他碰巧心情极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却立刻而十分自然地陷入了与她心境相协调的同情而富有诗意的情感语调中。他问她怎么样,上午是怎么过的。
“非常、非常痛苦。今天、今天早上、过去的日子以及未来的日日夜夜,”她说。
“我认为你是在向悲观主义让步。你必须振作起来,你必须正视生活。我知道这很难,但是……”
“我听说过,女人甚至因为男人的恶习而爱他们,”安娜突然开口说,“但我恨他的美德。我没法和他一起生活。你明白吗?看到他就对我产生一种生理上的影响,让我失去自制。我没法和他一起生活。我该怎么办?我曾经很不幸,以为人不可能更不幸了,但我现在所经历的可怕状况,我从来无法想象。你信吗,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一个出色的人,我连他的小指头都不配,可我还是恨他。我恨他的宽宏大量。我除了……之外别无出路了。”
她本要说死,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让她说完。
“你病了,过度紧张了,”他说,“相信我,你夸张得太厉害了。没有什么那么可怕。”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了。换作任何别处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位置上、面对这样的绝望,都不敢微笑(那微笑会显得残忍);但他的微笑中有那么多甜美和近乎女性般的温柔,以至于他的微笑不伤人,反而使人软化并得到安慰。他那温和、安抚的话语和微笑像杏仁油一样柔润、舒缓。安娜很快就感觉到了。
“不,斯季瓦,”她说,“我完了,完了!比完了还糟!我还不能说一切都结束了;相反,我觉得还没有结束。我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一定会断的。但还没有结束……而且会有可怕的结局。”
“没关系,我们得让这根弦一点一点松下来。没有一种处境是没有出路的。”
“我想了又想。只有一条……”
他又从她惊恐的眼睛里看出,她心中想的这唯一出路就是死,他不让她说出来。
“完全不是,”他说。“听我说。你不能像我一样看清你自己的处境。让我坦率地告诉你我的看法。”他又谨慎地露出他那杏仁油般的微笑。“我从头说起。你嫁了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男人。你嫁给他时没有爱情,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这是个错误,我们承认。”
“一个可怕的错误!”安娜说。
“但我再说一遍,这已是既成事实。然后你,这么说吧,不幸爱上了一个不是你丈夫的男人。这是不幸;但这同样是既成事实。
而且你丈夫知道了,并且原谅了。”他在每句话后都停下来,等她反驳,但她没有回答。“是这样。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不能继续和你丈夫生活下去?你希望这样吗?他希望这样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你自己说过你受不了他。”
“不,我没有这样说。我否认。我无法判断,我对此一无所知。”
“是的,但是让……”
“你不会明白的。我觉得自己头朝下躺在一个坑里,但我不应该救自己。而且我也不能……”
“没关系,我们会垫点东西把你拉出来。我理解你;我理解你无法自己表达你的愿望、你的感情。”
“我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一切都结束。”
“但他看到这一点,也知道这一点。你以为我给他的压力比给你的小吗?你痛苦,他也痛苦,这样能有什么好处?而离婚可以解决全部困难。”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费力地说出他的中心意思,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同意地摇了摇她那剪短了的头。但从她脸上突然焕发出昔日美貌的神情中,他看出,如果她不想要这个,那只是因为她觉得这幸福对她来说无法企及。
“我非常为你难过!如果我能安排好这件事,我会多么高兴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更大胆地微笑着。“别说话,一个字也别说!只求上帝让我能按我的感受来说话。我要去找他。”
安娜用梦幻般闪亮的眼睛看着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