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二章
年轻的基蒂·谢尔巴茨卡娅公爵小姐十八岁。这是她第一次进入社交界的冬天。她在社交界的成功超过了她两个姐姐中的任何一个,甚至超过了她母亲的预料。且不说在莫斯科舞会上跳舞的年轻人几乎都爱上了基蒂,这第一个冬天就已经出现了两个认真的求婚者:列文,以及紧接着他离开之后出现的弗龙斯基伯爵。
列文在初冬的出现、他频繁的拜访,以及他对基蒂明显的爱慕,导致了基蒂父母之间关于她未来的第一次严肃谈话,也导致了他们之间的争论。公爵站在列文一边;他说他为基蒂别无所求。公爵夫人则以其女性特有的方式绕着问题转,坚持说基蒂太年轻,列文没有做过任何事来证明他有认真的意图,基蒂对他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以及其他一些枝节问题;但她没有说出主要的一点,那就是她希望为女儿找一个更好的配偶,而列文不合她的意,她也不理解他。当列文突然离开时,公爵夫人很高兴,得意洋洋地对丈夫说:“你看,我说得对吧。”当弗龙斯基出现时,她更加高兴,更加确信自己的看法:基蒂将要结的不是一门简单的好亲事,而是一门辉煌的亲事。
在母亲眼里,弗龙斯基和列文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她不喜欢列文那些古怪而不妥协的见解,以及他在社交场合的羞怯——她认为这源于他的骄傲和他那种奇怪的生活方式,照她看来,他整天沉迷于牲口和农民之中。她也不太喜欢这样一件事:他爱上了她的女儿,却连续六个星期不断登门拜访,仿佛在等待什么,观察着什么,好像害怕求婚会给他们太大的面子似的,而且他竟没有意识到,一个男人如果不断造访一个有年轻未婚女子的家庭,就理应表明自己的意图。而突然间,他什么也没说就消失了。“幸好他不够有吸引力,基蒂没有爱上他,”母亲想。
弗龙斯基满足了母亲的一切期望。非常富有、聪明、出身贵族、在军队和宫廷中前途光明,而且是个迷人的男人。再好不过了。
弗龙斯基在舞会上公开与基蒂调情,和她跳舞,并且不断登门拜访,因此他的意图是否认真毋庸置疑。但是,尽管如此,母亲整个冬天都处于极度焦虑和不安之中。
谢尔巴茨卡娅公爵夫人自己是在三十年前结婚的,由她的姑母撮合的婚事。她的丈夫——关于他的一切事先都清清楚楚——前来看了他的未婚妻,也被对方看过。做媒的姑母探明了双方的意思并转达了。印象是满意的。后来,在事先定好的一天,预期的求婚向她父母提出,并被接受了。一切都很简单容易。至少公爵夫人觉得如此。但是在她自己的女儿们身上,她体会到了嫁女儿这件看似平常的事,实际上远非简单容易。她经历过多少惊恐,思虑过多少心事,花费了多少钱财,为了两个大女儿达里娅和娜塔莉娅的婚事又与丈夫发生过多少争执!如今,最小的女儿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她正经历着同样的恐惧、同样的疑虑,而且与丈夫的争吵比嫁大女儿时更加激烈。老公爵像所有父亲一样,在女儿们的名誉和声望问题上极其讲究。他对女儿们怀着不合理的嫉妒,尤其是对基蒂,她是他的宠儿。他动不动就为了损害女儿名誉的事与公爵夫人大吵大闹。公爵夫人对另外几个女儿已经习惯了这种事,但现在她觉得公爵的敏感更有道理了。她看到近年来社会风气变化很大,做母亲的责任变得更加艰难。她看到基蒂这个年纪的姑娘们成立了某种俱乐部,去听某种讲座,自由地与男子交往,独自乘车上街,许多人不行屈膝礼了,而最重要的是,所有男人都坚信选择丈夫是她们自己的事,而不是父母的事。“如今的婚姻不像从前那样了,”所有这些年轻姑娘,甚至她们的长辈都这样想、这样说。但是如今的婚姻究竟是怎样缔结的,公爵夫人从任何人那里都打听不到。法国式的做法——父母安排子女的未来——不被接受,受到谴责。英国式的姑娘完全独立的方式也不被接受,在俄国社会也不可能。俄国式通过中间人做媒的方式不知为何被认为不成体统,人人都嘲笑,公爵夫人自己也嘲笑。但是姑娘们该怎么出嫁,父母该怎么把她们嫁出去,谁也不知道。每一个与公爵夫人偶然谈起此事的人都说同样的话:“天哪,我们这时代该抛弃那些老一套了。是年轻人结婚,不是父母结婚;所以我们应该让年轻人自己安排。”任何没有女儿的人说这话都很轻松,但公爵夫人明白,在互相了解的过程中,她的女儿可能会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却不想娶她,或者完全不适合做她的丈夫。而且,无论人们如何向公爵夫人灌输在我们时代年轻人应该自己安排生活,她都无法相信这一点,就像她无法相信在任何时候五岁孩子最合适的玩具是上了膛的手枪一样。因此公爵夫人对基蒂比对大女儿们更加不安。
现在她担心弗龙斯基可能只限于和她女儿调情。她看出女儿爱上了他,但试图用他是正派人、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安慰自己。但同时她也知道,在如今风气自由的情况下,让一个姑娘神魂颠倒多么容易,而男人们通常多么轻率地看待这种罪过。一周前,基蒂告诉母亲她在一次马祖卡舞中与弗龙斯基的谈话。那次谈话部分地让公爵夫人放了心,但她无法完全安心。弗龙斯基告诉基蒂,他和他的哥哥都非常习惯听从母亲,不做任何重要决定之前一定要征求她的意见。“而现在,我正焦急地等待母亲到达彼得堡,这真是特别幸运,”他告诉她。
基蒂转述这话时没有赋予任何意义。但她母亲却从不同的角度看待。
她知道老太太随时可能到来,她会满意儿子的选择,她觉得奇怪的是他竟因为怕惹母亲不快而不求婚。然而,她如此渴望这桩婚事本身,更渴望从恐惧中解脱,以至于她相信确实如此。尽管公爵夫人看到大女儿多莉即将离开丈夫的不幸感到痛苦,但她对小女儿命运决定的焦虑占据了她全部的感情。今天,随着列文的重新出现,一个新的焦虑来源又产生了。她担心女儿——她以为女儿一度对列文有感情——可能出于极端的荣誉感而拒绝弗龙斯基,而列文的到来可能会使这件即将了结的事变得复杂和拖延。
“怎么,他来了很久了吗?”她们回家时公爵夫人问起列文。
“他今天来的,妈妈。”
“有件事我想说……”公爵夫人开口说,从她严肃而警觉的面容上,基蒂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妈妈,”她说,脸涨得通红,迅速转向她,“请,请不要说那件事。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她希望母亲所希望的,但母亲愿望的动机伤害了她。
“我只想说,不要给人希望……”
“妈妈,亲爱的,看在上帝份上,别谈这个了。谈这个太可怕了。”
“我不说了,”母亲说,看到女儿眼中的泪水,“但有一件事,我的宝贝;你答应过我对我没有秘密。你没有吧?”
“从来没有,妈妈,没有,”基蒂回答,微微脸红,直视母亲的脸,“但告诉你什么也没用,我……我……如果我想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我不知道……”
“不,用那双眼睛她不会说谎,”母亲想,对她的激动和幸福微笑着。公爵夫人笑的是,此刻在这个可怜孩子心中发生的事,对她来说似乎如此巨大而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