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六
玛什金高地割完了,最后一行也割完了,农民们穿上外衣,高高兴兴地走回家去。列文骑上马,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农民们,骑马回家去。在山坡上,他回过头来望了望;他看不见他们了,因为从山谷里升起了一片雾;他只听见粗犷的、愉快的声音、笑声和镰刀碰击的铿锵声。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早就吃完午饭,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喝着冰柠檬水,翻看刚从邮局收到的评论和报纸,这时列文冲进房来,愉快地说着话,他那湿漉漉的、乱蓬蓬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背脊和胸口都沾满了泥,湿淋淋的。
“我们把整个草场都割完了!啊,真痛快,妙极了!你过得怎么样?”列文说,完全后悔昨天那场不愉快的谈话。
“天哪!你像个什么样子!”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起初带着几分不满打量着他。“还有门,把门关上呀!”他喊道。“你至少放进了一打苍蝇。”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受不了苍蝇,在自己房间里除了夜里从不打开窗户,而且小心地把门关着。
“一只也没有,我保证。要是放进来了,我就把它们捉住。你不会相信这是多么大的乐趣!你今天是怎么过的?”
“很好。可你真的割了一整天草吗?我想你准像狼一样饿了。库兹马已经把一切都给你准备好了。”
“不,我甚至不觉得饿。我在那边吃了点东西。不过我要去洗一洗。”
“是啊,去吧,去吧,我马上就来找你,”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摇着头看着他的弟弟。“去吧,快点儿,”他笑着补充说,同时收拾起书本,也准备走。他也突然感到心情愉快,不愿离开弟弟身边。“可是下雨的时候你做什么了?”
“下雨?连一滴都几乎没有。我马上就回来。那么你今天也过得好?那太好了。”于是列文走去换衣服。
五分钟后,兄弟俩在餐厅里碰面了。虽然列文觉得并不饿,他坐下来吃饭只是为了不伤库兹马的感情,但一开始吃,饭菜在他看来就格外可口。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着看着他。
“哦,顺便说一句,有你一封信,”他说。“库兹马,请把它拿下来。还有,注意把门关上。”
信是奥布隆斯基写来的。列文大声念了出来。奥布隆斯基从彼得堡写信给他:“我收到了多莉的一封信;她在叶尔古绍沃,那里一切似乎都不顺利。请你去看看她吧;帮她出出主意;你什么都懂。她见到你会很高兴的。她孤零零的,可怜的人。我岳母和他们大家都还在国外。”
“好极了!我一定去看她,”列文说。“要么我们一起去。她真是个出色的女人,不是吗?”
“那么他们离这儿不远?”
“二十五英里。或者也许是三十英里。不过路好极了。好极了,我们坐车去。”
“我很乐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仍然微笑着说。一看到弟弟的样子,他立刻心情就好了起来。
“哎呀,你胃口真好!”他说,看着他那晒黑了的脸和脖子俯在盘子上。
“好极了!你想象不到这对种种愚蠢念头是多么有效的药。我想给医学增添一个新词:Arbeitskur〔德语:劳动疗法〕。”
“可是,我想你并不需要它吧。”
“不,但对各种神经质的病人是需要的。”
“是的,应该试一试。我本来想到割草场去看看你,可是天热得叫人受不了,我只走到树林就停下了。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然后穿过树林走到村子,遇见了你的老奶妈,向她探听了农民们对你的看法。据我所能判断的,他们并不赞成这件事。她说:‘这不是老爷干的活。’总之,我想在老百姓的观念里,对于某些——他们所谓的——‘老爷的’行为方式,有着非常清楚明确的概念。他们不赞成绅士们越出他们观念中清楚划定的界限。”
“也许是吧;但不管怎样,这是我一生中从未体验过的一种乐趣。而且这并没有什么害处,你知道。是不是?”列文回答。“我没办法,要是他们不喜欢的话。不过我相信这是对的。呃?”
“总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继续说,“你对这一天满意吗?”
“非常满意。我们把整个草场都割完了。我还跟一个非常好的老头交上了朋友!你想象不到他有多可爱!”
“那么,你对这一天很满意。我也一样。首先,我解了两道棋题,其中一道非常巧妙——一个兵的开局。我给你看。然后——我思索了我们昨天的谈话。”
“呃!我们昨天的谈话?”列文说,幸福地垂下眼皮,在吃完饭后深深地呼吸着,完全想不起他们昨天谈话的内容是什么了。
“我想你有一部分是对的。我们的分歧在于:你把利己心看作动力,而我认为对公共福利的关心必定存在于每一个有一定修养的人心中。也许你也是对的,建立在物质利益之上的行动会更可取。你整个儿,正如法国人说的,是太primesautière〔法语:率直〕的天性;你需要强烈、有力的行动,否则就什么也不要。”
列文听着哥哥说话,一个字也不懂,也不想懂。他只是担心哥哥会问他什么问题,那样就会暴露出他没有在听。
“所以我认为就是这样,亲爱的孩子,”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碰了碰他的肩膀。
“是的,当然。可是,你知道吗?我不为自己的观点辩护,”列文回答,带着一种负疚的、孩子气的微笑。“我到底在争论什么呀?”他想。“当然,我是对的,他也是对的,一切都好极了。只是我得去账房看看事情。”他站起来,伸着懒腰,微笑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笑了。
“你要是想出去,我们一起走吧,”他说,不愿和弟弟分开,弟弟身上似乎确实散发着新鲜和活力。“走吧,你要是非去账房不可,我们就去账房。”
“啊,天哪!”列文大喊一声,声音大得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吓了一跳。
“怎么,怎么了?”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手怎么样了?”列文说,拍着自己的脑袋。“我简直把她给忘了。”
“好多了。”
“那好,不管怎样我跑下去看看她。你还没来得及戴上帽子,我就回来了。”
于是他跑下楼去,鞋跟咔嗒咔嗒响得像弹簧响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