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八章
列文没法平静地看他的哥哥;他在哥哥面前也没法自然、镇定。当他走进病人房间时,他的眼睛和注意力不知不觉就模糊了,他看不见,也分辨不清哥哥处境的种种细节。他闻到那股难闻的气味,看见污秽、杂乱和悲惨的状况,听见呻吟声,只觉得什么都做不了。他脑子里从来没想过要去分析病人状况的细节,去考虑那身体在被单下是怎样躺着的,那些消瘦的腿、大腿和脊背是怎样蜷缩着的,能不能让他躺得更舒服些,能不能做点什么,即使不能让情况变好,至少也让它不那么糟。一想到所有这些细节,他就毛骨悚然。他确信绝对没有什么办法能延长哥哥的生命或减轻他的痛苦。但病人也感觉到他认为一切救助都无从谈起,这激怒了他。而这也让列文更加痛苦。待在病房里对他是种折磨,不待在那里更糟。他不断地找各种借口走出房间,又走进来,因为他无法独自待着。
但吉蒂的想法、感受和做法却完全不同。一见到病人,她就怜悯他。而她那女性心中的怜悯,丝毫不会引起她丈夫所感到的那种恐惧和厌恶,而是一种想要行动、想要弄清他状况的一切细节并加以补救的愿望。由于她毫不怀疑帮助他是自己的责任,她也就毫不怀疑这是可能的,于是立刻着手去做。那些细节,她丈夫一想到就惊恐万状,她却立刻全神贯注。她派人去请医生,派人去药房,又叫来随她来的女仆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去擦洗、除尘、刷洗;她自己洗了这个,又洗了那个,在被子底下垫了些什么。按她的吩咐,有的东西被拿进病房,有的东西被拿出去。她自己好几次回自己房间去,不顾在走廊里遇到的男人们,取出并拿来床单、枕套、毛巾和衬衫。
那个侍者正忙着招待在餐厅里用餐的一群工程师,几次三番带着恼怒的神情回应她的召唤,却又无法违抗她的吩咐,因为她提出要求时那种亲切而坚持的态度让人无法推辞。列文并不赞成这一切;他不相信这对病人有什么好处。最重要的是,他担心病人会因此生气。但那个病人虽然表面上也确实是漠不关心,却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局促不安,总的来说似乎对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颇感兴趣。列文从吉蒂派他去找的医生那里回来,推开门时,正赶上病人正按照吉蒂的吩咐换内衣。他那长长的白色脊梁,连同巨大的、突出的肩胛骨和凸起的肋骨与椎骨,赤裸着,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和侍者正费力地对付睡衣的袖子,怎么也把那瘦长无力的胳膊塞进去。吉蒂在列文身后匆匆关上门,没有朝那边看;但病人呻吟了一声,她便迅速朝他走去。
“快点儿,”她说。
“哦,你别过来,”病人恼怒地说。“我自己来……”
“说什么?”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问道。但吉蒂听见了,也看出来,他在她面前赤身露体感到羞愧和不自在。
“我不看,我不看!”她说着,把袖子套上去。“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你到这边来,你来弄,”她补充道。
“请帮我去拿一下,我的小袋子里有个小瓶子,”她转向丈夫说,“你知道的,在侧袋里;请拿来,与此同时他们在这里也就收拾完了。”
列文拿着瓶子回来时,发现病人已经舒舒服服地安顿好了,他周围的一切都完全变了样。浓重的气味被芳香醋的味道取代了,吉蒂正撅着嘴、鼓着红扑扑的脸颊,用一根小管子喷洒。到处看不到一丝灰尘,床边铺了一块地毯。桌上整齐地摆着药瓶和玻璃水瓶,需要用的内衣也叠好放在那里,还有吉蒂的英式刺绣。病人床边的另一张桌子上放着蜡烛、饮料和药粉。病人本人已经擦洗过、梳好了头,躺在干净的被单上,高高垫起的枕头上,穿着干净的睡衣,白色领子围着他那瘦得惊人的脖子,带着一种新的希望的表情,定定地望着吉蒂。
列文请来的那位医生——是他在俱乐部里找到的——不是之前给尼古拉·列文看病的那位,因为病人对那位不满意。新医生拿起听诊器听了听病人,摇了摇头,开了药方,极其详细地先说明如何服药,然后说明应当遵守什么饮食。他建议吃生鸡蛋或半熟的鸡蛋,喝塞尔兹矿泉水,加一定温度的温牛奶。医生走后,病人对弟弟说了些什么,列文只听得最后几个字:“你的卡佳。”从他注视她的神情中,列文看出他是在称赞她。他确实叫她卡佳,就像他叫她那样。
“我已经好多了,”他说。“唉,有你在,我早就好了。这多好啊!”他握住她的手,往自己唇边拉,但仿佛怕她会不喜欢,又改了主意,松开手,只是轻轻抚摩了一下。吉蒂用双手握住他的手,握了握。
“现在把我翻到左侧,去睡吧,”他说。
除了吉蒂,谁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明白。她明白,是因为她一直用心留意着他需要什么。
“翻到另一边,”她对丈夫说,“他总是睡那一侧。把他翻过去,叫仆人来太不方便了。我力气不够。你能行吗?”她对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
“恐怕不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回答。
对列文来说,用双臂去抱那可怕的身体,隔着被子去抓那具他宁愿一无所知的身体,是极其可怕的,但在妻子的影响下,他做出了她所熟悉的那副坚决的表情,把双手伸进被子里,抱住了那身体,但尽管他自己力气不小,还是被那无力的四肢的奇异沉重感所震惊。他正把他翻过去时,感觉到那巨大的、瘦骨嶙峋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吉蒂迅速而无声地翻过枕头,拍松它,把病人的头安放好,把他那又粘在湿润额头上的头发向后拢平。
病人一直握着弟弟的手。列文感觉到他想用自己的手做什么,正把它往某个方向拉。列文心往下沉地顺从了:是的,他把它拉到嘴边,吻了吻。列文抽泣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