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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章

斯维亚日斯基挽着列文的胳膊,和他一起走到他的朋友们那儿去。

译文如下: 这一次列文没法回避弗龙斯基了。弗龙斯基正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在一起,当列文走近时,他直直地望着列文。

“很高兴!我相信我有幸见过您……在谢尔巴茨卡娅公爵夫人家,”他一面说,一面向列文伸出手来。

“是的,我清楚地记得我们见过面,”列文说,脸涨得通红,他立刻转过身去,开始同他哥哥说话。

弗龙斯基微微一笑,继续同斯维亚日斯基交谈,显然丝毫没有同列文攀谈的意思。但是列文在同哥哥说话的时候,却不断地回头看弗龙斯基,竭力想找些话对他说,以掩饰自己的无礼。

“我们现在等什么呢?”列文望着斯维亚日斯基和弗龙斯基问道。

“等斯涅特科夫。他必须表示拒绝或者同意参加竞选,”斯维亚日斯基回答。

“那么,他怎么样,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问题就在这儿,他两样都没有做,”弗龙斯基说。

“如果他拒绝,那么谁来竞选呢?”列文望着弗龙斯基问道。

“谁愿意来就谁来,”斯维亚日斯基说。

“您来吗?”列文问。

“当然不是我,”斯维亚日斯基说,神色慌张起来,惊恐地瞥了一眼站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身旁的那位恶意的先生。

“那么是谁呢?涅维耶多夫斯基吗?”列文说,觉得自己的脚踩进了泥潭。

但这更糟了。涅维耶多夫斯基和斯维亚日斯基是两位候选人。

“我无论如何绝对不会的,”那位恶意的先生回答。

这就是涅维耶多夫斯基本人。斯维亚日斯基把他介绍给列文。

“怎么,您也觉得这事很激动人心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朝弗龙斯基眨眨眼说。“真有点像赛马。可以押上一注呢。”

“是的,确实非常激动人心,”弗龙斯基说。“一旦着手干起来,就一心想要干到底。这是一场斗争!”他皱着眉头,咬紧他那强有力的牙关说。

“斯维亚日斯基真是个能干的人!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噢,是的!”弗龙斯基漫不经心地表示赞同。

接着是一阵沉默。在这期间,弗龙斯基——因为他已经看过了什么东西——看了看列文,看了看他的脚,看了看他的制服,然后又看了看他的脸,注意到他那忧郁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于是为了说点什么,他说道:

“我真不明白,您经常住在乡下,怎么不当治安法官呢?您没有穿治安法官的制服。”

“因为我认为治安法官是个愚蠢的机构,”列文阴郁地回答。他一直在寻找机会与弗龙斯基交谈,以便缓和他们初次见面时自己的粗鲁态度。

“我不这么认为,恰恰相反,”弗龙斯基平静而惊讶地说。

“这是个玩艺儿,”列文打断他。“我们那儿没有治安法官。八年来我跟他们从来没有打过一次交道。而我有过的事情,都被他们判错了。治安法官离我有三十多英里。为了一桩两卢布的事情,我得派一个律师去,那要花我十五卢布。”

于是他讲了一个农民从磨坊主那里偷了面粉,磨坊主告诉他之后,那农民就控告他诽谤的事。这一切都完全没必要而且愚蠢,列文说这话时自己也感觉到了。

“哦,这真是个怪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他最安抚人的、杏仁油般的微笑说。“不过走吧;我想他们正在投票……”

于是他们分开了。

“我不明白,”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他一直在留意他兄弟的笨拙举动,“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完全缺乏政治手腕。这就是我们俄国人如此欠缺的地方。省首席贵族是我们的对手,而你跟他称兄道弟,还求他参加竞选。至于弗龙斯基伯爵……我现在不跟他交朋友;他请我吃饭,我不去;但他是我们这边的人——为什么要跟他为敌呢?然后你又问涅韦多夫斯基是否要参加竞选。这种事不该做。”

“哦,我一点也不明白!这全是些无聊的事,”列文阴郁地回答。

“你说这全是些无聊的事,可你一旦参与进去,就搞得一团糟。”

列文没有回答,他们一起走进了大房间。

省首席贵族虽然隐约意识到空气中有什么陷阱在等着他,虽然他并没有被所有人请求参加竞选,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参加。房间里一片寂静。秘书大声宣布,近卫军上尉米哈伊尔·斯捷潘诺维奇·斯涅特科夫现在将被投票选举为省首席贵族。

各县首席贵族端着放有选票的盘子,从他们的桌子走到高桌前,选举开始了。

“放在右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低声说,他的兄弟列文跟着他那个县的首席贵族走到桌前。但列文现在已经忘记了向他解释过的那些算计,而且担心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右边”可能说错了。斯涅特科夫明明是敌人。他走上去时,把选票握在右手里,但想到自己弄错了,就在最后一刻换到了左手,毫无疑问地把选票投到了左边。一个精通此道的人站在票箱旁,仅凭每个人肘部的动作就能判断出他把选票投向了哪边,他恼怒地皱起了眉头。他的洞察力再高明也没有用了。

一切寂静无声,开始清点选票。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宣布了赞成和反对的票数。省首席贵族以相当大的多数当选。一片喧哗,人们急切地涌向门口。斯涅特科夫走了进来,贵族们围住了他,向他祝贺。

“那么,现在结束了吗?”列文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这才刚刚开始,”斯维亚日斯基微笑着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别的候选人可能获得比首席贵族更多的票数。”

列文已经完全忘了这一点。现在他只记得其中有什么花招,但他太厌烦了,懒得去想那究竟是什么。他感到沮丧,渴望离开人群。

由于没有人注意他,似乎也没有人需要他,他便悄悄溜进了供应茶点的小房间,看到侍者们,他又感到一阵极大的安慰。那个小个子老侍者劝他吃点东西,列文同意了。他吃了一块带豆子的肉饼,跟侍者们聊了聊他们以前的主人,列文不想回到那个一切都令他反感的大厅,便继续穿过走廊。走廊里挤满了穿着时髦的女士们,她们俯身靠在栏杆上,努力不漏掉下面说的每一个字。女士们身边坐着和站着精明的律师、戴眼镜的中学教师和军官们。到处都在谈论选举,谈论首席贵族多么忧虑,讨论多么精彩。在一群人里,列文听到有人称赞他的哥哥。一位女士正在对律师说:

“我真高兴听到了科兹内舍夫的发言!值得错过一顿饭。他真是精彩极了!那么清楚明白。你们法庭上没有一个人能那样讲话。只有迈德尔一个人,可他的口才差得远了。”

列文找到一个空位,俯身靠在栏杆上,开始观看和倾听。

所有的贵族都按他们的县分坐在栏杆后面。房间中央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他用响亮而高亢的声音喊道:

“我们推举近卫军上尉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普赫京为省贵族首席贵族的候选人!”接着是一片死寂,然后听到一个衰弱苍老的声音:“谢绝!”

“我们推举枢密官彼得·彼得罗维奇·博尔,”那个声音又开始了。

“谢绝!”一个高亢的男孩般的声音回答。

又开始了,又是“谢绝”。这样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列文双肘支在栏杆上,看着听着。起初他感到纳闷,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然后确信自己弄不明白,便开始觉得无聊。然后回想起他在所有人脸上看到的激动和怨恨,他感到悲哀;他决定离开,便下了楼。当他经过通往走廊的入口时,他遇到一个垂头丧气的中学男生,用疲倦的眼神来回踱步。在楼梯上他遇到一对——一位女士穿着高跟鞋快步跑着,和一位潇洒的副检察官。

“我跟你说了你不会迟到的,”列文侧身让那位女士过去时,副检察官正说道。

列文走在出去的楼梯上,正摸着背心口袋找他的大衣号码牌,这时秘书追上了他。

“请这边走,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们正在投票。”

正在被投票的候选人是涅韦多夫斯基,他曾坚决否认有任何参加竞选的想法。列文走到房间门口;门锁着。秘书敲了敲门,门开了,列文迎面遇到两位红脸的先生,他们冲了出来。

“我再也受不了了,”一位红脸先生说。

在他们后面,省首席贵族的脸探了出来。他的脸因疲惫和沮丧而显得可怕。

“我告诉过你不要放任何人出去!”他对守门人喊道。

“我放了一个人进来,大人!”

“天哪!”省首席贵族重重地叹了口气,低着头走向房间中央的高桌,穿着白裤子的双腿摇摇晃晃。

涅韦多夫斯基获得了更高的多数票,正如他们所计划的那样,他成为了新的省首席贵族。许多人觉得有趣,许多人高兴快乐,许多人欣喜若狂,许多人厌恶不快。前任省首席贵族处于一种无法掩饰的绝望状态。当涅韦多夫斯基走出房间时,人群围住了他,热情地跟随着他,就像他们跟随主持开幕的省长一样,就像他们跟随当选时的斯涅特科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