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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章

“又来了!我又全都明白了!”安娜刚坐上马车,车子就在铺石路上辘辘地颠动起来,她轻轻摇晃着身子,又自言自语起来,于是一个个印象又接连迅速地涌上心头。

“是的,我刚才清清楚楚想到的是什么?”她竭力回忆着。“图特金,理发师?”——不,不是这个。对了,雅什文说的,生存竞争和仇恨是唯一把人们联结起来的东西。不,你们这趟出门是白跑了,”她心里对一群坐着一辆四轮马车、显然要到乡下去游玩的人说。“还有您带在身边的那条狗也帮不了您的忙。您摆脱不了自己的。”她把目光转向彼得所看的方向,看见一个工厂工人,脑袋耷拉着,醉得不省人事,正被一个警察带走。“这家伙倒找到了一条捷径,”她想。“弗龙斯基伯爵和我也没有找到那种快乐,虽然我们对他抱了很大的期望。”这时安娜第一次把她一直回避思考的、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放到她用来观察一切的、赤裸裸的光亮下加以审视。“他在我身上寻求的是什么?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虚荣心的满足。”她想起他们结合初期他的那些话和他的脸部表情,那表情活像一条被驯服的猎狗。“是的,他身上有成功者的得意。当然也有爱情,但主要成分是胜利的自豪。他拿我夸耀过。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没有什么可夸耀的了。不是可夸耀,而是可羞耻。他从我身上能捞到的都捞走了,现在我对他是没有用的了。他厌倦我了,又竭力想对我保持体面的态度。他昨天就露骨地说了——他要离婚,要结婚,好破釜沉舟。他爱我,但怎么爱法?热情已经没有了,就像英国人说的,‘激情已经过去了’。这家伙想叫人人都钦佩他,他对自己满意得很,”她想着,目送一个红脸的店员骑着一匹骑术学校的马。“是的,在我身上已经没有他喜欢的味道了。我要是离开他,他心底里会高兴的。”

这并非仅仅是猜测,她在刺眼的光线中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那光线此刻向她揭示了生命和人际关系的意义。

“我的爱变得越来越热烈、越来越自私,而他的却在日渐消退,越来越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渐行渐远。”她继续沉思着。“而且这无可挽回。他对我来说就是一切,我越来越希望他完全献身于我。而他却越来越想逃离我。我们曾在相爱的过程中相向而行,然后便不可抗拒地漂向不同的方向。而这无法改变。他是我的一切……我疯狂地嫉妒,我曾对自己说我疯狂地嫉妒;但这不是真的。我并不嫉妒,但我感到不满足。但是……”她张开嘴唇,在马车里因突然想到的念头所激起的兴奋中变换了坐姿。“如果我能做别的什么,而不是一个情妇——一个除了他的爱抚之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充满激情的情妇;但我不能,也不愿做别的什么。而正是这种欲望在我心中唤起了他的厌恶,他又在我心中激起了愤怒,这不可能有所不同。难道我不知道他不会欺骗我,他对索罗金娜公爵小姐没有任何企图,他不爱吉蒂,他不会抛弃我!我全都知道,但这对我毫无好处。如果不爱我,出于责任而对我好、对我温存,却没有我想要的东西,那比冷酷无情还要糟糕一千倍!那就是——地狱!而这正是实情。很久以来他就不爱我了。而爱在哪里结束,恨就在哪里开始。我完全不认识这些街道。似乎是小山,然后又是房屋,房屋……房屋里总是有人,有人……那么多的人,无穷无尽,而所有人都彼此仇恨!

“那么呢?假设我离了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谢廖沙给了我,我嫁给了伏伦斯基。”一想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立刻以非凡的清晰想象出他的样子,仿佛他活生生地在她面前,带着他那温和的、毫无生气的、呆滞的眼睛,他那双白手上暴起的青筋,他的语调和他掰手指的习惯,她想起他们之间曾经存在过的、也被称为爱的那种感情,不禁厌恶地打了个寒颤。“那么,我离了婚,成了伏伦斯基的妻子。那么,吉蒂会不再像今天那样看我吗?不会。谢廖沙会不再问起和纳闷我的两个丈夫吗?在伏伦斯基和我之间我能唤起什么新的感情吗?是否可能有,即使不是幸福,某种从痛苦中解脱的轻松?不,不!”她现在毫不迟疑地回答。“不可能!我们被生活拉扯开来,我造成了他的不幸,他也造成了我的不幸,而无论他还是我都无法改变。每一次尝试都做过了,螺丝已经松脱了。哦,一个带着婴儿的乞讨女人。她以为我可怜她。我们大家不都是被抛到这世上,只是为了彼此仇恨,从而折磨自己和彼此吗?男学生们来了——笑着——谢廖沙!”她想。“我也曾以为我爱他,也曾被自己的柔情所感动。但没有了 他我也活过来了,我为了另一份爱而放弃了他,直到那份爱得到满足之前,我并不后悔这个交换。”她厌恶地想到她所说的那份爱意味着什么。而她现在看清生活——自己的生活以及所有人的生活——的那种清晰感,对她来说是一种愉悦。“我和彼得、马车夫费奥多尔、那个商人、所有住在伏尔加河沿岸的人——那些招牌邀请人们去的地方——都是如此,到处都一样,永远如此,”当她驶入下诺夫哥罗德车站低矮的屋檐下,搬运工们跑过来迎接她时,她想道。

“到奥比拉洛夫卡的车票?”彼得说。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要去哪里、为什么去,只是费了很大劲才明白了这个问题。

“是的,”她说,把钱包递给他,手里拿起一个小旅行袋,下了马车。

她穿过人群走向头等车候车室,渐渐想起了自己处境的全部细节,以及她在其间犹豫不决的那些计划。于是旧日的伤痛之处又一一浮现,希望继而绝望,毒害着她那颗饱受折磨的、可怕地跳动的心。当她坐在星形沙发上等候火车时,她厌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都令她厌恶),想着她将怎样到达车站,给他写一张便条,写些什么给他,以及他此刻如何向他母亲抱怨自己的处境,不理解她的痛苦,她将怎样走进房间,对他说些什么。然后她又想,生活也许仍然可以幸福,她是多么痛苦地爱着他、恨着他,她的心是多么可怕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