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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五章

安娜感到和解已经完全实现,第二天早晨便急切地着手准备动身的事。虽然究竟星期一走还是星期二走还没有定下来,因为两人都作了让步,安娜却还是忙着收拾行李,至于早一天走还是晚一天走,她完全无所谓。她站在房间里,面对一只打开的箱子,正在往外拿东西,这时他比平时来得早,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出门,走进来看她。

“我马上去看妈妈;她可以通过叶戈罗夫把钱寄给我。明天我就准备动身了,”他说。

虽然她心情这么好,但一想到他去他母亲那里,她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

“不,我自己到那时候还准备不好呢,”她说;随即又想道,“那么原来是可以照我的心意安排的。” “不,您照您打算的去做吧。到餐厅去吧,我马上就来。只是把这些不需要的东西清理出去,”她说着,又往安努什卡怀里那堆衣物上添了一件。

她走进餐厅时,弗龙斯基正在吃牛排。

“您不会相信,这些房间让我多厌恶,”她在他身旁坐下喝咖啡,说道。“没有比这种带家具出租的房间更可怕的了。里面没有一点个性,没有灵魂。这些钟、窗帘,尤其是墙纸——简直是噩梦。我一想到沃兹德维任斯科耶,就把它当成福地。您还没把马送走吗?”

“不,它们随后就来。您要去哪儿?”

“我想去威尔逊那里,给她送几件衣服。那么真的明天走?”她快活地说;但突然她的脸色变了。

弗龙斯基的听差进来请他签收一封彼得堡来的电报。弗龙斯基收到电报本没什么奇怪,但他却像是想对她隐瞒什么似的,说收据在书房里,随即匆匆转向她。

“明天一定,我一定把一切都办完。”

“谁来的电报?”她没听见他的话,问道。

“是斯季瓦来的,”他不大情愿地回答。

“您为什么不给我看?斯季瓦和我之间能有什么秘密?”

弗龙斯基把听差叫回来,吩咐他把电报拿来。

“我不想给您看,因为斯季瓦酷爱打电报:事情还没定下来,打什么电报呢?”

“关于离婚的事?”

“是的;但他说还什么也没能办成。他答应一两天内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喏,这就是,您看吧。”

安娜用颤抖的手接过电报,读了弗龙斯基告诉她的内容。末尾还加了一句:“希望甚微;但我会尽一切可能,办不可能办到的事。”

“我昨天就说过,我离不离婚,什么时候离,对我完全无所谓,”她涨红了脸说。“丝毫没有必要对我隐瞒。” “那么他可能对我隐瞒,而且确实在隐瞒他和女人们的通信,”她想。

“亚什温本来想今天早晨和沃伊托夫一起来的,”弗龙斯基说;“我觉得他从皮耶夫佐夫那里赢的钱,比他付得起的还要多,大约有六万。”

“不,”她说,他这样明显地用改变话题来表明他恼怒了,这使她恼怒,“为什么您以为这个消息会那样影响我,以至于您必须甚至设法隐瞒它?我说过我不想去考虑这事,我倒希望您也像我一样不大在意。”

“我在意,是因为我喜欢明确,”他说。

“明确不在于形式,而在于爱情,”她说,越来越恼怒,不是恼他的话,而是恼他说话时那种冷静沉着的语气。“您要它做什么?”

“我的上帝!又是爱情,”他皱起眉头想。

“哦,您知道是为了什么;为了您,为了将来的孩子们。”

“将来不会有孩子了。”

“那就太可惜了,”他说。

“您是为了孩子们才要它,可您并不替我着想?”她说,完全忘了或者没听见他说过“为了您,为了孩子们”。

能不能有孩子的问题,早已是她争论和恼怒的话题。他把想要孩子的愿望解释为他不珍视她的美貌的证明。

“哦,我说过:为了您。最主要的是为了您,”他皱着眉头,仿佛痛苦似的重复说,“因为我相信,您的大部分烦躁都来自地位的不明确。”

“是的,现在他抛开了一切伪装,他那对我的冷酷仇恨全都显露出来了,”她想,没听见他的话,而是恐惧地注视着从他那双眼睛里讥笑地望着她的冷酷残忍的审判者。

“原因不在这里,”她说,“而且我实在不明白,照您所说,我烦躁的原因怎么能是我完全处在您的支配之下。地位有什么不明确?恰恰相反……”

“我非常遗憾,您不愿意理解,”他打断她,固执地急于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明确就在于您以为我是自由的。”

“在这一点上您完全可以放心,”她说,转过身去,开始喝咖啡。

她端起杯子,翘起小指,把杯子送到唇边。喝了几口后,她瞥了他一眼,从他的表情她清楚地看出,他厌恶她的手、她的姿势和她嘴唇发出的声音。

“您母亲怎么想,她想给您娶什么样的妻子,我一点也不在乎,”她放下杯子,用颤抖的手说。

“可我们不是在谈这个。”

“不,我们谈的正是这个。而且让我告诉您,一个没有心肝的女人,不管她老不老,是您母亲还是别的什么人,对我来说都算不了什么,我也不愿认识她。”

“安娜,我请您不要不尊重我母亲。”

“一个心里感觉不到儿子的幸福和荣誉在哪里的女人,是没有心肝的。”

“我再说一遍,我请求您不要不尊重我尊敬的母亲,”他提高声音,严厉地望着她说。

她没有回答。凝神望着他,望着他的脸、他的手,她回想起昨天和解时的全部细节,以及他热烈的爱抚。“他刚才就是那样滥施爱抚,将来还会滥施,而且渴望滥施给别的女人!”她想。

“您不爱您的母亲。这全是空话,空话,空话!”她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望着他说。

“即使如此,您也必须……”

“必须决定,我已经决定了,”她说,本想走开,但这时亚什温走进了房间。安娜招呼了他一声,留下来没走。

为什么,当她灵魂里刮着风暴,感到自己正站在可能产生可怕后果的人生转折点上——为什么在这一刻她还要在一个迟早会知道一切的局外人面前维持体面——她不知道。但她立刻压下内心的风暴,坐下来,开始和客人谈话。

“喂,你的债怎么样?钱收到了吗?”她问亚什温。“噢,还不错;我恐怕不能全收到,不过能收到一大半。你什么时候走?”亚什温说,朝伏伦斯基看了一眼,猜到他们吵过嘴了。

“我想后天走。”伏伦斯基说。“你早就说要走了。”

“但现在完全决定了。”安娜说,正视着伏伦斯基的脸,那副神气对他说,别梦想有讲和的可能性。

“你不觉得可惜吗,那个不幸的彼夫左夫?”她继续对亚什温说。

“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安娜·阿尔卡迪耶夫娜,我是否替他可惜。你知道,我全部家当都在这儿,”他拍了拍衣袋,“现在我是个有钱人。可今天我要到俱乐部去,也许出来就成了乞丐。你知道,谁坐下来跟我赌,他就想把我剥得精光,我也想把他剥得精光。我们就斗,乐趣也就在这儿。”

“那么,要是您结了婚呢,”安娜说,“您妻子会怎么样呢?”

亚什温笑了。

“这就是我不结婚、也从来不打算结婚的原因。”

“那么赫尔辛基呢?”伏伦斯基插进来说,同时瞅着安娜含笑的脸。一接触他的目光,安娜的脸立刻现出冷淡严峻的表情,仿佛在对他说:“没有忘记。还是那样。”

“您真的爱过吗?”她问亚什温。

“天哪!爱过好多次了!可是您瞧,有些男人打牌,总要等约会的时刻到了才能撂下牌,而我呢,可以谈恋爱,但决不能耽误晚上打牌。我就是这样安排事情的。”

“不,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真正的。”她本来想说赫尔辛基,但不愿重复伏伦斯基用过的字眼。

正在买马的伏伊托夫进来了。安娜站起来,走了出去。

伏伦斯基在离开屋子以前,到她房里去。她本来想在桌上找什么东西,但对自己的做作感到羞耻,就正视着他的脸,用冷淡的眼睛望着他。

“您要什么?”她用法国话问。

“要甘贝塔的保证书,我把他卖了。”他用一种比言语更清楚地表示“我没有工夫说话,说了也不会有结果”的语气说。

“我没有任何错,”他想。“如果她要惩罚自己,那就随她去吧。”但当他正要走开时,他仿佛觉得她说了些什么,他的心突然因怜悯她而疼痛起来。

“呃,安娜?”他问道。

“我什么也没说,”她同样冷淡而平静地回答。

“哦,没什么,那就随她去吧,”他想,又感到一阵寒意,便转身走了出去。出去时,他在镜子里瞥见了她的脸,苍白,嘴唇颤抖。他甚至想停下来对她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还没等他想出该说什么,他的腿就已经把他带出了房间。那一整天他都在外面度过,直到傍晚很晚才回来,女仆告诉他,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头痛,请他不要进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