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六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他妻子的表面关系依然如故。唯一的区别在于他比以往更加忙碌了。和往年一样,春天一开始,他就为了健康到国外温泉地去疗养,因为冬季的工作每年都愈发繁重,损害了他的身体。和往常一样,他在七月回来,立刻以更加充沛的精力投入工作。和往常一样,他的妻子搬到城外的别墅去避暑,而他留在彼得堡。自从在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家晚会后的那次谈话以来,他再也没有对安娜提起过他的猜疑和嫉妒,而他那种惯常的、带讥讽模仿的语调,对于他目前对待妻子的态度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他对妻子稍微冷淡了一些。他似乎只是对她那次午夜谈话略微有些不满,因为她当时拒绝了他。在他的态度中有一种恼怒的意味,但仅此而已。“你不愿意对我开诚布公,”他似乎在心里对她说,“那对你更不利。现在你随便怎么求我都行,但我不会对你开诚布公了。那对你更不利!”他像是在心里这样说,就像一个徒劳地试图扑灭火灾的人,在徒劳无功之后勃然大怒地说:“好吧!那你就烧吧!”这个在官场生活中如此精明狡黠的人,却没有意识到这种对待妻子的态度是多么荒谬。他没有意识到,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处境对他来说太可怕了,于是他把那个隐藏着他对家庭——也就是对妻子和儿子——的感情的秘密角落,关闭、锁上、封存在心里。他曾经是那样一个细心的父亲,但从那个冬天结束起,他对儿子变得特别冷淡,对他采用了和对待妻子一样的讥讽语调。“啊哈,年轻人!”这就是他迎接儿子时的招呼。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断言并相信,他往年从未有过像这一年这样多的公务。但他没有意识到,他这一年是在为自己找事做,这是封闭那个秘密角落的手段之一——那里藏着他对妻子和儿子的感情以及关于他们的念头,这些念头在那里存放得越久就越发可怕。如果有权问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他对他妻子的行为怎么看,温和而平和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会不作回答,但他会对任何就这个问题质问他的人大为恼怒。因此,每当有人问起他妻子的健康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脸上就确实会浮现出一种傲慢而严厉的神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根本不想去思考他妻子的行为,而且他实际上也确实做到了完全不去想它。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固定的夏季别墅在彼得霍夫,而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通常也在那里度夏,与安娜邻近,经常见到她。那年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拒绝在彼得霍夫安顿,一次也没到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那里去,并且在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谈话中暗示安娜与贝茜和弗龙斯基过分亲密是不合适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严厉地打断了她,断然宣称他的妻子不容怀疑,从那时起便开始回避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他不想看到,也没有看到,上流社会中有许多人对他的妻子投以怀疑的目光;他不想去理解,也没有理解,为什么他的妻子特别坚持要住在皇村——贝茜住的地方,离弗龙斯基团队驻扎的营地不远。他不允许自己去想这件事,他也没有想;但尽管如此,尽管他从不向自己承认,也没有证据,甚至连可疑的迹象都没有,他在心底里却无比确信自己是一个被欺骗的丈夫,并为此深感痛苦。
在与妻子幸福生活的这八年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有多少次看着别人不忠的妻子和别的被欺骗的丈夫,问自己:“人们怎么能堕落到那种地步?他们怎么不结束这种丑恶的处境?”可是现在,当不幸降临到他头上时,他远没有想到要结束这种处境,他根本不愿承认它,不愿承认它,正是因为它太可怕、太不自然了。
从国外回来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没有到过他们的乡间别墅。有一次他在那里吃了午饭,另一次他和一群朋友在那里度过了傍晚,但他一次也没有在那里过夜,而往年他有这样的习惯。
赛马那天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说是非常忙碌的一天;但早上在脑子里安排一天日程时,他决定午饭后立即到他们的乡间别墅去看妻子,然后从那里去赛马场——全体宫廷都要去观看赛马,他理应到场。他要去看妻子,是因为他决定每周见她一次以维持体面。而且,那天是十五号,按照他们通常的安排,他必须给妻子一些钱作为开销。
凭借他惯常的对思想的控制力,尽管他想的全是关于妻子的事,他却没有让思绪在这方面继续游移。
那个早晨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说排得非常满。前一天晚上,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给他送来了一本著名中国旅行家写的小册子,那人正住在彼得堡,她还附了一张便条,恳求他亲自见见这位旅行家,说他在各方面都是个极有趣的人,很可能有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晚上没来得及读完那本小册子,早上把它读完了。然后人们开始带着呈文到来,接着是报告、接见、任命、免职、分配奖赏、年金、补助、便函——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称之为日常事务的例行公事,总是占去那么多时间。然后是他自己的私事,医生的来访和管理他财产的总管。总管没有占多少时间。他只是把需要的钱交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并附上一份简短的财产状况说明,情况并不完全令人满意,因为这一年由于开支增加,支出比往常多,出现了亏空。但医生——一位著名的彼得堡医生,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熟交——占了大量时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天没有料到他会来,对他的来访感到惊讶,而当医生非常仔细地询问他的健康、听他的呼吸、叩诊他的肝脏时,就更加惊讶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知道,他的朋友莉季娅·伊万诺夫娜注意到他这一年身体不如往常,便请求医生去给他检查。“看在我的份上,做这件事吧,”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对他说。
“为了俄罗斯,伯爵夫人,我会做的,”医生回答。
“无价的人!”莉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说。
医生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状况极为不满。他发现肝脏明显肿大,消化功能减弱,而矿泉水的疗程完全没有效果。他建议尽可能多做一些体力活动,尽可能少一些脑力劳动,最重要的是不要忧虑——换句话说,就是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做到不呼吸一样不可能的事。然后他告辞了,留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他身上有什么不对劲,而且没有治愈的可能。
医生出来时,在楼梯上碰巧遇到了他的一位熟人斯柳金,此人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个部门的秘书。他们在大学时就是朋友,虽然很少见面,但彼此评价很高,是极好的朋友,而医生对任何人的病人情况的意见,都不会像对斯柳金那样坦率地说出来。
“您能给他看病,我真高兴!”斯柳金说。“他身体不好,我觉得……嗯,您看他怎么样?”
“我告诉您,”医生说,招手让斯柳金的马车夫把马车赶过来。“事情是这样的,”医生说着,用白皙的手捏住一只小山羊皮手套的手指拽了拽,“如果您不把弦绷紧,然后想弄断它们,您会发现这很难办;但如果您把一根弦绷到极限,那么一根羽毛的重量落在绷紧的弦上就会把它弄断。而他呢,凭借他紧凑的勤勉、对工作的尽责奉献,已经绷到了极限;而且还有某种外来的负担压在他身上,而且不轻,”医生意味深长地扬起眉毛总结道。“您会去看赛马吗?”他补充道,一边坐进马车座位。
“是的,是的,当然;这确实浪费很多时间,”医生含糊地回应了斯柳金某句他没听清的话。
医生占了那么多时间之后,紧接着就来了那位著名的旅行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凭借他刚读完的那本小册子以及此前对这个主题的了解,以他对该主题知识的深度和见解的广博开明给旅行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就在旅行者到达的同时,有人通报一位外省贵族长前来彼得堡拜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得不和他谈几句话。他走后,又得和秘书处理完日常事务,然后还得坐车去拜访一位要人,谈一件重大而严肃的事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好容易才在五点钟、他的用餐时间赶回来,和秘书一起用过饭,就邀他一同坐车到他的别墅去,再去看赛马。
虽然他不愿对自己承认,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如今在和妻子谈话时,总是设法让第三者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