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六章
公爵夫人坐在扶手椅上,沉默地微笑着;公爵在她身旁坐下。吉蒂站在父亲的椅子旁,仍然握着他的手。大家都沉默着。
公爵夫人第一个把一切化为言语,把所有思想和感情转化为实际问题。而大家在最初一分钟都同样感到这种奇怪而痛苦。
“什么时候办?我们必须举行祝福仪式和宣布。婚礼什么时候举行?你怎么想,亚历山大?”
“他在这儿呢,”老公爵指着列文说——“他是这件事的主要人物。”
“什么时候?”列文红着脸说。“明天。如果您问我,我会说今天举行祝福仪式,明天举行婚礼。”
“得了,mon cher,这太荒唐了!”
“那么,一周后。”
“他完全疯了。”
“不,为什么这么说?”
“哎呀,说真的!”母亲笑着说,对这种匆忙感到高兴。“嫁妆怎么办呢?”
“真的会有嫁妆和那一套吗?”列文惊恐地想。“可是嫁妆、祝福仪式以及所有那一套——能破坏我的幸福吗?什么也破坏不了!”他瞥了吉蒂一眼,注意到她丝毫没有、完全没有被嫁妆的念头所困扰。“那么应该没问题,”他想。
“哦,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是说了我希望怎样,”他带着歉意说。
“那我们就商量一下吧。祝福仪式和宣布现在就可以举行。那很好。”
公爵夫人走到丈夫面前,吻了他,想要走开,但他拉住她,拥抱她,像年轻恋人一样温柔地吻了她好几次,微笑着。老人们显然一时糊涂了,不太清楚是他们又坠入了爱河,还是他们的女儿。公爵和公爵夫人走后,列文走到未婚妻面前,握住她的手。他现在镇定下来了,能够说话了,他有很多话想告诉她。但他说的完全不是他想说的话。
“我多么知道会这样!我从未奢望过;然而在我心里我一直确信,”他说。“我相信这是命中注定的。”
“我也是!”她说。“即使当……”她停住了,又接着说下去,用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坚定地看着他,“即使当我把自己的幸福推开的时候。我一直只爱你一个人,但我当时鬼迷心窍了。我应该告诉你……你能原谅吗?”
“也许这样最好。你得原谅我那么多。我应该告诉你……”
这是他想谈的事情之一。他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告诉她两件事——他不像她那样纯洁,以及他不信教。这很痛苦,但他认为他应该把这两件事都告诉她。
“不,不是现在,以后再说!”他说。
“好吧,以后再说,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什么也不怕。我想知道一切。现在都定下来了。”
他又补充说:“定下来的是,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会接受我——你不会放弃我?是吗?”
“是的,是的。”
他们的谈话被利农小姐打断了,她带着做作而温柔的笑容来祝贺她心爱的学生。她还没走,仆人们就来道贺了。接着亲戚们到了,于是那种幸福的荒唐状态开始了,列文直到婚礼后第二天才从中脱身。列文一直处于一种尴尬和不适的状态中,但他的幸福感却一直在增强。他不断感到人们对他有很多期待——期待什么,他不知道;他照吩咐做一切事情,而这一切都给他带来幸福。他曾以为他的订婚会与别人不同,订婚夫妇的寻常境况会破坏他特殊的幸福;但结果他做的完全和别人一样,而他的幸福只是因此增加,变得越来越特殊,越来越不像任何曾经发生过的事。
“现在我们要吃蜜饯了,”利农小姐说——列文便驾车去买蜜饯。
“哦,我很高兴,”斯维亚日斯基说。“我劝你到福明铺子去买花球。”
“哦,要买吗?”于是他坐车到福明铺子去了。
他哥哥提出借钱给他,因为他会有很多开销,要送礼物……
“哦,要送礼物吗?”于是他飞奔到福尔德铺子去了。
在糖果店,在福明铺子,在福尔德铺子,他都看出人家在等他;人家见了他很高兴,并且以他的幸福为荣,就像那些日子同他有来往的每一个人一样。不寻常的是,每一个人不仅喜欢他,甚至连以前对他没有好感、冷淡和麻木的人,也都对他热心起来,处处顺从他,温柔而体贴地对待他的感情,并且同他一样相信: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为他的未婚妻十全十美。吉蒂也有同样的感觉。当诺德斯顿伯爵夫人竟敢暗示她本来指望有更好的对象时,吉蒂非常生气,并且那么确凿地证明世界上再没有比列文更好的人,弄得诺德斯顿伯爵夫人只好承认,而且在吉蒂面前遇到列文时,没有一次不露出狂喜和钦佩的微笑。
他答应过的忏悔是这段时间里唯一令人痛苦的事。他请教了老公爵,得到他的许可后,把自己的日记交给吉蒂,日记里写着他受折磨的那段忏悔。他当时写这本日记,是为了将来的妻子。有两件事使他痛苦:他不纯洁,他不信教。他不信教的忏悔没有引起注意。她信教,从未怀疑过宗教真理,但他表面的不信教丝毫没有影响她。她凭着爱了解他的整个灵魂,在他的灵魂里看到了她所希望的东西,至于这样一种灵魂状态竟被称为不信教,对她来说是无所谓的。另一件忏悔却使她痛哭起来。
列文内心不无挣扎地把日记交给了她。他知道,在他和她之间不可能、也不应该有秘密,因此他断定必须这样做。但他没有料到这会给她什么影响,他没有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直到当天傍晚,他在去剧院前来她们家,走进她的房间,看见她那泪痕满面、可怜可爱、因他造成而无法挽回的痛苦而显得悲惨的脸,他才感到他那可耻的过去和她那鸽子般的纯洁之间隔着多么深的深渊,并且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惊骇。
“拿去,把这些讨厌的书拿去!”她说着,把面前桌子上的几本练习簿推开。“您干吗要给我呢?不,反正还是这样好,”她又补了一句,看到他绝望的脸色,心软了。“不过,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垂下头,默默无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您不能原谅我吗?”他低声说。
“是的,我原谅您;可是这太可怕了!”
但他的幸福实在太巨大了,这番自白并没有使它破灭,只是给它增添了一层新的色彩。她原谅了他;但从那时起,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在道德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低微地俯伏在她面前,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珍视自己这份不该得到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