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八章
在那整整一天里,他参加了各种截然不同的谈话,但可以说,只用了头脑的最表层;尽管他失望地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发生他所期待的变化,他却始终愉快地意识到自己内心的充实。
雨后地上太湿,不能出去散步;况且,雷雨云还没有完全消散,仍旧在地平线上徘徊,有时还聚集成黑压压的雨云,雷声隆隆,笼罩着半边天空。因此,大家都留在屋里,消磨了这一天的剩余时光。
再也没有人提起刚才的争论;相反,饭后大家的心情都极其和悦。
起初,卡塔瓦索夫讲了些他素常擅长的古怪笑话,博得了太太们的欢心,因为人们初次和他结识的时候,总是喜欢听他讲笑话的。后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引他讲起他对普通家蝇的习性和生活特征所做的非常有趣的观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情绪也很高,喝茶的时候,他弟弟引他谈起他对东方问题的未来发展所持的见解,他讲得又简单又动听,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
只有基蒂一个人没有听完他的话——她被叫去给米佳洗澡。
基蒂离开屋子几分钟以后,就打发人来请列文到育儿室去。
列文放下茶,遗憾地中断了有趣的谈话,同时心里又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去,因为这是只有遇到重要事情才会有的情形,于是他就到育儿室去了。
虽然列文非常感兴趣地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讲他所提出的关于斯拉夫民族在全世界历史中的未来使命的新见解——这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提出的、列文闻所未闻的新理论,说什么斯拉夫民族有四十万人,和俄国联合起来,将创造历史的新纪元——虽然他被基蒂差人来叫他弄得有些不安,但是他一走出客厅,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就立刻又想起早晨的思想。所有关于斯拉夫民族在世界历史上的意义之类的理论,比起他内心所发生的变化来,都显得那么渺小,一刹那间,他就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又回到早晨那种心境中去了。
他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把整个思路重新回忆一遍——他用不着那样。他立刻又回到支配着他的那种感情中去,而这种感情是跟那些思想联系着的,他发现这种感情在心灵中甚至比以前更强烈、更明确了。以前,他每次想要在思想中找到安慰的时候,总得把整个思路重新回忆一遍,才能找到那种感情;现在,恰恰相反,喜悦和宁静的感情比以前更生动,而思想却赶不上感情了。
他穿过凉台,仰望在苍茫暮色中出现的两颗星星,忽然想起了:“是的,仰望天空的时候,我想过,我所看到的圆顶不是幻象,于是我就想到什么,我回避了什么,”他沉思着,“但是不管那是什么,决不能证明它不存在!只要我想到,一切就都明白了!”
他正要走进育儿室的时候,他想起他回避的是什么了。那就是:如果神性的主要证明在于他所启示的善的法则,那么,为什么这种启示只限于基督教教会呢?佛教徒和伊斯兰教徒,他们也宣传善,也行善,那么这种启示跟他们的信仰有什么关系呢?
他觉得他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向自己说清楚,就走进育儿室去了。
基蒂卷起袖子,站在婴儿澡盆旁边。听见丈夫的脚步声,她就转过头来,用微笑召唤他过去。她一只手托着仰面躺在水里、手脚乱动的胖娃娃,另一只手拿着海绵在婴儿身上挤水。
“来,你看,你看!”丈夫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说,“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得对。他认得出人了!”
这天米佳已经表现出毫无疑问地认得所有亲人的迹象了。
列文一走到澡盆旁,马上就试验了一下,试验完全成功。特地请来的厨娘弯下腰去逗婴儿。他皱起眉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基蒂弯下腰去逗他,他就笑逐颜开,用小手抓住海绵,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种又奇怪又满意的小声音,不仅基蒂和保姆,连列文也又惊又喜。
婴儿被抱出澡盆,用水冲过,用毛巾裹起来,擦干,发出一声尖叫以后,就交给母亲了。
“好,我很高兴,你开始疼他了,”基蒂喂好婴儿,安顿他在惯常的位置上以后,对丈夫说,“我很高兴!要不然,这已经开始使我不安了。你说过你对他没有感情。”
“不,难道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只说过我失望罢了。”
“怎么!对他失望?”
“不是对他失望,是对我自己的感情失望;我期望的还要多呢。我本以为会像一种新的、愉快的感情涌上心头,使我喜出望外。可是,我却感到厌恶、怜悯……”
她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越过婴儿注视着他,一边把她给米佳洗澡时摘下来的戒指戴回到纤细的手指上去。
“最主要的,是担心和怜悯多于快乐。今天,在暴风雨中受了一场惊吓之后,我才明白我多么爱他。”
基蒂笑逐颜开。
“你当时很害怕吗?”她说,“我也很害怕,可是现在事情过去了,我才更觉得害怕呢。我要去看看那棵橡树。卡塔瓦索夫多可爱啊!我们今天过得多快活啊!你愿意的时候,你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很好……好,回到他们那里去吧。洗完澡以后,这里总是又热又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