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三章
列文穿上大靴子,第一次换上呢外套,没穿皮袄,出去查看牲口。他跨过在阳光下闪烁、刺得人眼花的小溪,一会儿踩在冰上,一会儿又陷进黏泥里。
春天是计划和设想的季节。列文来到院子里,就像春天里一棵树不知道那些被包裹在胀大的嫩芽中的嫩枝和细枝会变成什么形态一样,他也不知道他如今在他心爱的农活中要着手进行哪些事业。但是他觉得,他充满了最美好的计划和设想。他首先去看牲口。母牛已经被赶到围栏里,它们光滑的皮毛在春天新换的毛色中闪闪发亮;它们在阳光下取暖,哞哞叫着要到牧场去。列文欣赏地望着他熟悉得连最细微的状况都一清二楚的母牛,吩咐把它们赶到牧场去,把小牛犊放到围栏里。牧人快活地跑去准备牧场。挤奶的姑娘们撩起裙子,光着还白皙、没被太阳晒黑的双腿,啪嗒啪嗒地踩着泥浆跑着,挥动着树枝,追赶在春天里欢蹦乱跳的小牛犊。欣赏过今年特别好的小牛——早春的牛犊已经有农家的母牛那么大,而帕娃的女儿才三个月,就有小牛犊那么大了——之后,列文吩咐把食槽搬出来,在围栏里喂它们。但发现围栏冬天没有用过,秋天做的栅栏坏了。他派人去叫木匠,按他的吩咐,木匠应该在修打谷机。但发现木匠在修耙,而耙应该在大斋期前就修好的。这使列文非常恼火。多年来,他竭尽全力同这种没完没了的邋遢习气斗争,可农活中还是处处都是这种习气,这使他很恼火。他查明了,冬天不需要的栅栏被搬到拉车马的棚子里,在那里弄坏了,因为栅栏做得很轻巧,只是用来围小牛犊的。此外,还发现耙和所有农具,他吩咐过冬天要检查修理,还专门为此雇了三个木匠,却没有修好,耙在应该耙地的时候还在修。列文派人去叫管家,但马上又亲自去找他。管家像那天所有的人一样容光焕发,穿着镶阿斯特拉罕羔皮边的皮袄,从谷仓里走出来,手里捻着一根麦秸。
“木匠怎么不在打谷场?”
“哦,我昨天就想告诉您,耙子需要修理了。这会儿该让它们下地干活了。”
“可它们冬天都干什么去了?”
“可您要木匠来干什么?”
“牛犊围场的栅栏门在哪儿?”
“我已经吩咐他们去准备了。您拿这些庄稼汉有什么办法!”管家说着,挥了挥手。
“不是那些庄稼汉,是这位管家!”列文火了。“我到底养您干什么?”他喊道。但转念一想,这无济于事,便说到半截停了下来,只是叹了口气。“那么,您说呢?能开始播种了吗?”他停了停,问道。
“在图尔金后面,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开始。”
“那三叶草呢?”
“我派了瓦西里和米什卡去撒种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干完;地太泥泞了。”
“多少俄亩?”
“大约十五俄亩。”
“为什么不全部播完?”列文喊道。
四十五俄亩地,只播十五俄亩三叶草,这更让他恼火。三叶草,据他从书本上和自己的经验所知,除非尽可能早播,几乎是在雪地里就播,否则从来长不好。可列文从来没能做到这一点。
“没有人可派。您拿这批庄稼汉有什么办法?三个人没来。还有谢苗……”
“那您就该从盖草棚的人里抽几个来。”
“已经抽了,就这么回事。”
“那么,那些庄稼汉在哪儿?”
“五个人在堆肥”(他说的“堆肥”意思是做堆肥),“四个人在倒燕麦,怕受潮发霉,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
列文很清楚,“受潮发霉”意思是说他的英国种燕麦已经毁了。又是没照他的吩咐去做。
“哎呀,我不是在斋戒期就告诉您铺管道吗?”他喊道。
“别着急;到时候全会做完的。”列文气愤地挥了挥手,走进谷仓去看燕麦,然后又去了马厩。燕麦倒还没怎么毁。但庄稼汉们用铁锹铲燕麦,而本来只需让燕麦滑落到下面的谷仓里就行;列文安排好了这件事,又从那儿抽了两个工人去播三叶草,这才消了对管家的气。的确,天气那么好,他没法生气。
“伊格纳特!”他朝马车夫喊道,那人卷着袖子正在洗车轮,“给我备马……”
“哪一匹,老爷?”
“就科尔皮克吧。”
“是,老爷。”在备马的时候,列文又把在附近转悠的管家叫来,跟他和解,开始谈眼前春季的活计和自己的农庄计划。
大车要提早开始运粪,好在早割草之前全部运完。远处的田地要连续不断地翻耕,让它休闲熟化。割草全部雇工来做,不按对半分成的办法。管家仔细听着,显然竭力表示赞同东家的计划。但他仍然带着列文很熟悉、总是让他恼火的那种神情,一种绝望和沮丧的神情。那神情像是在说:“这一切都很好,但看上帝的意思吧。”
列文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腔调。但这是所有他雇过的管家都有的腔调。他们对他的计划都持这种态度,所以现在他并不生气,而是感到痛心,更加激起他要去和这种仿佛不断与他作对、他找不到别的词来表达、只能称之为“看上帝的意思吧”的原始力量作斗争。
“只要能办到,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管家说。
“怎么就会办不到呢?”
“我们实在必须再添十五个工人。可他们不来。今天来了几个,要七十卢布一个夏天。”
列文沉默了。他又面对面地碰上了那股对抗的力量。他知道,无论怎样努力,他们用合理的价钱雇不到四十个——也许三十七个或三十八个——工人。四十个已经雇好了,再多就没有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要抗争。
“派人到苏雷、到切菲罗夫卡去;要是他们不来,我们就得去找。”
“哦,我一定派人去,”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沮丧地说。“可马也不行了,干不了多少活了。”
“我们再添几匹。我知道,当然,”列文笑着补充道,“您总是想尽量少花钱、尽量用差的;但今年我不让您按自己的办法来了。一切我要亲自管。”
“哎,其实我觉得您已经没怎么休息了。有东家亲自看着干活,我们干活也来劲……”
“那么,他们在白桦谷后面播三叶草?我去看看他们。”他说着,骑上了马车夫牵来的那匹枣红色小马科尔皮克。
“您过不了那些小溪的,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马车夫喊道。
“好,我从树林里走。”于是列文骑着马穿过农场的泥泞,出了大门,来到野外。他那匹好久没骑的好小马,精神抖擞地走着,在水洼上打着响鼻,像是在请求指引。如果列文先前在牛栏和农场上感到愉快,那么现在在野外他感到更加愉快。随着他那匹好小马颠簸的步子有节奏地摇晃着,吸着雪和空气的温暖而清新的气息,他骑马穿过自己的树林,经过那些正在消融的、残雪犹存、满是融化痕迹的地方,他为每一棵树高兴——树皮上青苔复苏,枝芽正在膨胀。出了树林,在他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他的草田像一张连绵不断的绿色地毯铺展开来,没有一块光秃的地方或沼泽,只在洼地里零星点缀着正在融化的雪斑。即使看到庄稼汉的马和小马驹踩踏他的嫩草(他遇见一个庄稼汉,叫他赶走它们),即使遇到路上碰见的庄稼汉伊帕特,问他“怎么样,伊帕特,快播种了吧?”伊帕特回答“得先把地犁完,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那粗鲁而愚蠢的回答,也没让他发脾气。他骑得越远,心情越好,农庄的计划一个比一个更好地浮上心头:在南面地界上给他的所有田地种上树篱,这样雪就不会积在下面;把田地分成六块耕地和三块牧场与草场;在庄园最远的一头建一个牲口院,挖一个池塘,为牲口建活动围栏,用来给土地施肥。然后是八百俄亩小麦、三百俄亩马铃薯、四百俄亩三叶草,没有一俄亩是贫瘠的。
沉浸在这样的遐想中,他小心地把马控在树篱旁,以免踩坏幼苗,就这样骑马来到被派去播三叶草的雇工们跟前。一辆装着种子的车停着,不在田边,而是在田中央,冬麦已被车轮碾断、被马踩踏。两个雇工都坐在树篱边,大概正一起抽烟斗。车里混着种子的泥土没有碾碎成粉末,而是结成硬壳或黏成土块。瓦西里看见东家,便向车子走去,米什卡则动手播种。这本来不该如此,但列文对雇工们很少发脾气。瓦西里走过来时,列文叫他先把马牵到树篱边。
“不要紧,老爷,它还会长起来的,”瓦西里答道。
“劳驾别争辩,”列文说,“照吩咐做就是了。”
“是,老爷,”瓦西里答道,便去牵马头。“播种可真不错,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迟疑地说,“一等一的好。只是走起来真费劲!你鞋上拖着一吨泥。”
“你们为什么不用筛过的土?”列文说。
“我们把它搓碎就是了,”瓦西里答道,抓起一把种子,在掌心里搓着泥土。
他们往他的车里装了没筛过的土,这不能怪瓦西里,但终究令人恼火。
列文已经不止一次试过他熟知的一个办法来压住怒气,把一切看似阴暗的事重新扭正过来,现在他又试了这个办法。他看着米什卡大步走着,每只脚上都粘着大土块,一甩一甩的;他下了马,从瓦西里手里拿过筛子,自己播起种来。
“你停在哪儿了?”瓦西里用脚指了指记号,列文便尽力向前走去,把种子撒在地里。在泥沼上走路也不过如此艰难,等列文播完一行,已经热得厉害,他停下来,把筛子交还瓦西里。
“哦,老爷,到了夏天,可别为这几行骂我,”瓦西里说。
“呃?”列文高兴地说,已经感觉到自己这办法的效果了。
“唉,夏天您就瞧吧。到时候看着就不一样了。您瞧我去年春天播的地方。我干得多么卖力啊!我尽了最大努力,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瞧,就像为我亲爹干一样。我自己不喜欢干得不好,也不让别人干不好。对东家好,对我们也好。您瞧那边,”瓦西里指着说,“真叫人心里舒坦。”
“今年春天真好,瓦西里。”
“唉,这样的春天,老人们都不记得有过的。我回了一趟家;那边有个老头也播了小麦,大约一俄亩。他说,您简直分不出它和黑麦。”
“你们种小麦很久了吗?”
“哦,先生,还是您前年教我们的呢。您给了我两斗种子。我们卖了大约八蒲式耳,还欠着一路地。”
“好吧,记得把土块打碎,”列文说着朝他的马走去,“还要盯着米什卡。要是收成好,每俄亩给你半卢布。”
“衷心感谢。我们本来就很知足了,先生。”列文上了马,朝去年种三叶草的那块地骑去,还有那块已经耕好准备种春谷的地。
茬地里长出来的三叶草长得极好。它经受住了一切,在去年小麦的断茎间生机勃勃地翠绿挺立。马陷到蹄腕那么深,每拔出一只蹄子,都从半融的地里发出吮吸般的声响。在耕地上骑马是根本不可能的;马只有在有冰的地方才能站稳,而在融化的犁沟里每走一步都深深陷下去。耕地状况极好;再过两天就可以耙地播种了。一切都好极了,一切都令人振奋。列文骑马蹚过小溪往回走,希望水已经退下去。他确实过去了,还惊起了两只野鸭。“一定还有鹬,”他想,正好在他走到回家路上的拐弯处时,遇到了护林人,护林人证实了他关于鹬的推测。
列文快步骑马回家,以便有时间吃午饭,并把枪准备好,供傍晚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