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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八章

安娜看着多莉那张消瘦的、饱经忧患的脸,上面的皱纹里沾满了路上的尘土,她差点说出她心里想的话,也就是说,多莉瘦了。但她意识到自己变漂亮了,而多莉的眼神也告诉她这一点,于是她叹了口气,开始说起自己来。

“您在看我,”她说,“心里在想,处在我的地位怎么能幸福呢?嗯!说出来真羞人,但我……我幸福得不可原谅。我身上发生了某种神奇的事,就像做梦一样,当你惊恐万状、心惊胆战的时候,突然一下子醒来,一切恐怖都没有了。我醒过来了。我熬过了痛苦和恐惧,而现在,很久以来,特别是我们到这里以后,我一直这么幸福!……”她带着怯生生的、探询的微笑看着多莉说。

“我多高兴啊!”多莉微笑着说,不由得说得比她想要说的更冷淡了些。“我很为你高兴。为什么你不给我写信呢?”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勇气……您忘了我的处境……”

“写信给我?没有勇气?要是您知道我是怎么……我看待……”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想说出她早上的那些想法,但不知为什么她现在觉得说出来不合适。

“不过这个我们以后再谈。这是什么,这些建筑都是什么?”她问道,想改变话题,指着金合欢和丁香绿篱后面露出的红绿色屋顶。“简直是一座小城镇。”

但安娜没有回答她。

“不,不!您怎么看待我的处境,您是怎么想的?”她问道。

“我认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刚开口,就在这一刹那,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已经让那匹矮马右腿先出地奔驰起来,穿着短上衣在侧鞍的麂皮上重重地颠上颠下,从她们旁边跑了过去。“他做到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喊道。

安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又觉得在马车里开始这样长谈不合适,于是她把话缩了回去。

“我没有什么想法,”她说,“不过我永远爱你,而一个人要是爱什么人,就会爱整个的人,爱他本来的样子,而不是爱我们希望他成为的样子……”

安娜把目光从朋友的脸上移开,垂下眼睑(这是多莉以前在她身上没见过的新习惯),沉思着,竭力想领会这番话的全部含义。显然,她按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去理解了这些话,于是瞥了多莉一眼。

“你要是有什么罪过,”她说,“那么你来看我,说了这些话,就都会得到宽恕的。”

多莉看见她眼里含着泪水。她默默地握住安娜的手。

“那么,这些是什么建筑?真多啊!”沉默片刻之后,她又问了一遍。

“这些是仆人的住房、谷仓和马厩,”安娜回答说。“那边是花园的起点。这一切本来都荒废了,阿列克谢把一切都重新修整了。他非常喜欢这个地方,而且,我完全没想到,他对经营这里变得极有兴趣。不过,他天性就是那么丰富!不管他着手做什么,都做得非常出色。他不但不觉得厌倦,反而干得兴致勃勃。他——按我所了解的性格——变得细心而精明,成了第一流的经营者,在经营田产上他真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算计。可是只在这方面。一涉及上万的花销,他就不把钱当回事了。”她带着那种女人谈到只有她们才知道的、她们所爱之人的秘密特点时常有的、快活而狡黠的微笑说道。“你看见那座大房子了吗?那是新医院。我相信它要花十万以上;这是他现在的心头好。你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农民们向他要一些草地,好像是要求减租,他拒绝了,于是有人就指责他吝啬。当然,并不真的是因为这个,而是种种原因加在一起,他就开始建这座医院,你看,为的是证明他并不在钱上吝啬。C'est une petitesse,你要是愿意这么说的话,可我正因为这个更爱他了。你马上就会看到那座房子了。那是他祖父的房子,外面一点也没改动。”

“多美啊!”达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不由自主地欣赏着那幢有圆柱的漂亮房子,它矗立在花园里老树那深浅不一的绿色之中。

“不是很漂亮吗?从房子里,从顶楼上望去,景色美极了。”

她们驶进一个铺着碎石、鲜花盛开的庭院,两个工人正在用石头围着花坛松软的泥土砌边,马车停在了有顶的入口处。

“啊,他们已经到了!”安娜说,看着那些刚被人从台阶前牵走的鞍马。“那是一匹好马,是不是?是我的矮脚马,我最喜欢的。牵它过来,给我拿些糖来。伯爵在哪儿?”她问两个跑出来的机灵的仆人。“啊,他来了!”她说,看见弗龙斯基带着韦斯洛夫斯基来迎接她。

“您把公爵夫人安置在哪儿?”弗龙斯基用法语对安娜说,没等回答,他又一次向达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致意,这一次他吻了她的手。“我想,大阳台那间屋子吧。”

“哦,不,那太远了!最好住角落那间,我们彼此能多见着。来吧,我们上去,”安娜说,把仆人拿来的糖给她心爱的马吃。

“Et vous oubliez votre devoir,”她对也走到台阶上来的韦斯洛夫斯基说。

“Pardon, j'en ai tout plein les poches,”他微笑着回答,把手指伸进背心口袋。

“Mais vous venez trop tard,”她说,用手帕擦手,因为马吃糖时把她的手弄湿了。

安娜转向多莉。“你能够住些时候吗?只住一天?那可不行!”

“我答应过要回去,还有孩子们……”多莉说,感到窘迫,一则因为她得从马车里取出她的提包,二则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沾满了灰尘。

“不,多莉,亲爱的!……好吧,我们瞧着办。来吧,来吧!”安娜说着,把多莉领到她的房间里去。

那间屋子不是弗龙斯基提议的那间漂亮的客房,而是安娜说多莉会包涵的那一间。而这一间需要包涵的屋子,却比多莉住过的任何房间都更为奢华,这奢华使她想起国外最好的旅馆。

“哦,亲爱的,我多高兴啊!”安娜说,穿着骑装在多莉身旁坐了一会儿。“给我讲讲你们大家的事。斯季瓦我只瞥见了一眼,他不能讲孩子们的事。我喜欢的塔尼娅怎么样?我想一定长成大姑娘了吧?”

“是的,她很高了,”达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简短地回答,自己都感到惊讶,她谈到自己的孩子时竟会这样冷淡。“我们在列文家过得好极了,”她补充说。

“哦,要是我早知道,”安娜说,“你们并不鄙视我!……你们都可以到我们这儿来。斯季瓦是老朋友,也是阿列克谢的好朋友,你知道,”她补充说,突然脸红了。

“是的,不过我们大家……”多莉窘困地回答。

“不过我一高兴就胡说八道了。亲爱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我非常高兴见到你!”安娜说,又吻了她一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以及你的一切想法,我一直想知道。不过我很高兴你将会看到我本来的样子。主要的是,我不愿意人们以为我想证明什么。我不想证明什么;我只想生活,不伤害别人,只伤害我自己。我有权这样做,是不是?不过这是个很大的题目,我们以后好好谈一切吧。现在我去换衣服,派个使女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