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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章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对待自己的态度上是个诚实的人。他不能自欺欺人,不能使自己相信他后悔自己的行为。他现在不能后悔的是:他,一个三十四岁、漂亮多情的男子,不爱自己的妻子——一个只比他小一岁、有了五个活着两个死去的孩子的母亲。他后悔的只是没有更好地瞒过妻子。但是他感到了自己处境的全部艰难,并且可怜妻子、孩子和自己。要是他预料到这件事被她知道后会对她产生这样的影响,他也许能更好地把自己的罪过瞒过妻子。他从来没有清楚地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模糊地感觉到,妻子早就怀疑他不忠,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甚至以为,她,一个憔悴的女人,不再年轻好看,也没有什么出众和引人之处,只不过是个好母亲,按公道说,应当宽厚一些。结果却完全相反。

“唉,可怕呀!哎哟,哎哟,哎哟!可怕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反复自言自语,想不出办法来。“从前一切多么好啊!多么和睦啊!她有了孩子就心满意足,很幸福;我什么事也不干涉她,让她照她的意思管孩子、管家务。真的,糟就糟在她当过我们家的家庭教师。真糟!跟自己的家庭教师调情,是有点庸俗、下流。可是多么好的一个家庭教师啊!”(他生动地回想起罗兰小姐那双调皮的黑眼睛和她的微笑。)“可是,她在我们家的时候,我还能约束自己。最糟的是她已经……好像偏要这样倒霉似的!唉,唉!……可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就像生活对所有最复杂、最难解决的问题所给出的那个普遍的办法一样。这个办法就是:必须按每天的需要生活——也就是,忘记自己。现在要在睡眠中忘记自己已经不可能了,至少不到夜里是不行了;他不能再回到酒瓶女人唱的歌里去;那么,就只有在日常生活的梦里忘记自己了。

“以后再看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自言自语道,他站起身来,穿上衬着蓝色绸里的灰色晨衣,把流苏系成一个结,往他那宽阔裸露的胸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迈着他那惯常的自信步伐,轻松地承受着他那壮实的身子,脚往外撇着,走到窗前;他拉起窗帘,大声按了按铃。铃声立刻有了回应,他的老仆人、贴身男仆马特维应声出现,拿着衣服、靴子和一封电报。马特维后面跟着理发师,拿着刮脸用具。

“有衙门里的公文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接过电报,在镜子前坐下,问道。

“在桌子上,”马特维回答,带着询问和同情的神情望了望主人;稍停片刻,他又带着狡黠的微笑补充说:“马车行的人来过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回答,只是在镜子里看了马特维一眼。从镜中相遇的目光可以看出,他们彼此是心照不宣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神似乎在问:“你干吗跟我说这个?你难道不知道?”

马特维把双手插进上衣口袋里,伸出一条腿,默默地、和善地带着一丝微笑望着主人。

“我告诉他们星期天来,在那以前不要白费气力来麻烦您或他们自己,”他说。显然他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出马特维想开个玩笑,引起人注意他。他拆开电报,读了一遍,凭着猜测辨认出电报里照例拼错的一些字,他的脸豁然开朗了。

“马特维,我妹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明天要到这儿来,”他说,在理发师那只光滑肥胖的手上停了一会儿,那只手正穿过他长长卷曲的络腮胡子,剃出一条粉红色的纹路来。

“谢天谢地!”马特维说,用这个回答表示他和他主人一样懂得这次到来的意义——那就是说,他那么喜欢的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也许会使夫妻之间和睦起来。

“一个人来,还是同她丈夫一道?”马特维问。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不出话来,因为理发师正在剃他的上唇,于是他举起一个手指来。马特维朝镜子里点了点头。

“一个人。楼上房间要收拾出来吗?”

“告诉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她吩咐怎么办就怎么办。”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马特维好像怀疑似地重复说。

“是的,告诉她。哦,把电报拿去;交给她,然后照她吩咐的办。”

“您想试一试,”马特维明白了,但是他只说了句:“是,先生。”

当马特维踩着咯吱作响的靴子,不慌不忙地拿着电报回到房间里来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经梳洗完毕,正准备穿衣。理发师已经走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吩咐我告诉您,她要走了。让——也就是让您——随意吧,”他说,眼睛含笑,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注视着他的主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那英俊的面庞上浮现出善良而略带可怜的微笑。

“呃,马特维?”他摇着头说。

“没事,老爷;她会回心转意的,”马特维说。

“回心转意?”

“是的,老爷。”

“你这样想吗?谁在那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到门口有女人衣裙的窸窣声,问道。

“是我,”一个坚定而悦耳的女人声音说,于是保姆玛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那张严肃的麻脸从门口探了进来。

“哦,有什么事,玛特廖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到门口问她。

虽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妻子面前完全理亏,而且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但家里几乎每一个人(甚至保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主要盟友)都站在他这一边。

“哦,现在怎样?”他沮丧地问。

“去她那儿吧,老爷;再认一次错。也许上帝会帮助您。她痛苦得很,看着都让人难过;再说,家里一切都乱套了。您得可怜可怜孩子们啊,老爷。求她原谅吧,老爷。没有办法!总得承担后果……”

“可是她不肯见我。”

“您尽您的本分。上帝是慈悲的;向上帝祈祷吧,老爷,向上帝祈祷吧。”

“好了,行了,你走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突然涨红了脸说。“好吧,现在给我穿衣吧。”他转向马特维,果断地脱掉了晨衣。

马特维已经像举马颈圈一样举起了衬衫,吹掉一个看不见的灰尘,显然很愉快地把它套在他主人保养得很好的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