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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五章

打猎的地点定在河边不远处的一片小白杨树林里。走进树林,列文把马车停好,领着奥布隆斯基来到一片已完全融化、长满青苔的沼泽地角落,他自己则回到对面一棵双杈白桦树旁,把枪架在一根枯死的下层树枝的杈口上,脱掉厚呢大衣,重新束紧腰带,活动了一下双臂,看是否灵活。

跟在他们后面的灰色老猎犬拉斯卡,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竖起耳朵。太阳渐渐落到茂密的树林后面,在落日的余晖中,散布在白杨树林里的白桦树清晰地显出垂挂的枝条和几乎胀破的嫩芽。

从树林最茂密、积雪尚未融尽的地方,传来细小的、蜿蜒的溪水潺潺流走的声音。小鸟啁啾,不时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

在万籁俱寂的间歇里,可以听见去年落叶的沙沙声,那是泥土解冻、青草生长所搅动的。

“想想看!连青草生长的声音都听得见、看得见呢!”列文时而望着潮湿的长满青苔的地面,时而望着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倾听的拉斯卡,时而望着下方山坡上那片光秃秃的树梢的海洋,时而望着布满白色条纹云彩、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一只鹞鹰在高远的森林上空缓缓扇动翅膀飞翔;另一只以完全相同的动作朝同一方向飞去,消失了。灌木丛中的小鸟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忙碌地啁啾。不远处一只猫头鹰叫了一声,拉斯卡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歪着头,开始凝神倾听。河对岸传来了杜鹃的叫声。它照例咕咕叫了两声,然后发出一声嘶哑的急促叫声,便戛然而止。

“想想看!杜鹃都叫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说。

“是啊,我听见了,”列文不情愿地用声音打破寂静,这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现在来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身影又隐到灌木丛后面去了,列文只看见火柴的亮光一闪,接着是香烟的红光和蓝烟。

“嗒!嗒!”传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扳动枪机的声音。

“那是什么叫声?”奥布隆斯基问,把列文的注意力引向一声拖长的叫喊,仿佛一匹小马在高声嘶鸣,在嬉戏。

“哦,你不知道吗?那是野兔。不过别说话了!听,飞来了!”列文几乎尖叫起来,扳动枪机。

他们听见远处一声尖细的哨音,接着,恰好是猎人熟知的两秒钟之后——又是一声,第三声,第三声哨音之后,便传来嘶哑的喉音。

列文左右张望,就在他正前方,在朦胧的蓝天映衬下,在白杨树嫩枝纷乱的轮廓上方,他看见了飞来的鸟。它正朝他直飞过来;那喉音,像撕扯某种结实布料的声音,已在他耳边响起;可以看见鸟的长喙和长颈,就在列文瞄准的一刹那,奥布隆斯基所站的灌木丛后面闪出一道红色的闪电:鸟像箭一般坠落,又猛地向上冲去。又是红光一闪和一声击打,那鸟拍打着翅膀,仿佛想在空中停留,停了一停,便沉重地啪的一声摔在泥泞的地上。

“我打偏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喊道,他被硝烟遮住,看不见。

“在这儿呢!”列文指着拉斯卡说。拉斯卡竖起一只耳朵,摇着蓬松尾巴的末端,慢吞吞地走回来,仿佛要延长乐趣似的,像在微笑一般,把死鸟衔到主人面前。“嗯,我很高兴你打中了,”列文说,同时心里又羡慕自己没有打中那只鹬。

“右枪管打偏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面装弹一面回答。“嘘……飞来了!”

又传来一声接一声急促的尖细哨音。两只鹬嬉戏着互相追逐,只吹哨不鸣叫,径直朝两个猎人的头顶飞来。响起四声枪响,两只鹬像燕子一样在空中急速翻了个筋斗,便消失不见了。

打猎非常顺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又打中两只鸟,列文也打中两只,其中一只没有找到。天渐渐黑了。明亮的银白色金星低低地挂在西边白桦树后面的柔和光辉中,而在东边高远处,闪着火红的大角星。列文头顶上方,他辨认出大熊星座的星星,随后又看不见了。鹬已停止飞行;但列文决定再等一会儿,等金星升到白桦树枝上方,等大熊星座完全清晰可见。金星已升到树枝上方,大熊星座连同它的车斗在深蓝的天空中已清晰可见,可他还在等。

“该回家了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树林里现在十分寂静,没有一只鸟在动。

“再待一会儿吧,”列文回答。

“随你。”

他们现在相距约十五步。

“斯季瓦!”列文突然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姨妹结婚了没有,或者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列文感到如此坚定和安详,他以为任何回答都不会影响他。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会这样回答。

“她从来没想过结婚,现在也没想;不过她病得很重,医生们把她送到国外去了。他们真担心她活不成了。”

“什么!”列文喊道。“病得很重?她怎么了?她怎么……”

就在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拉斯卡竖起耳朵,仰望着天空,又带着责备的神气望着他们。

“他们偏挑这个时候说话,”她想。“飞来了……喏,来了,真的来了。他们要错过了,”拉斯卡想。

但就在这一瞬间,两人突然听见一声尖细的哨音,仿佛直刺他们的耳朵,两人同时抓起枪,两道火光一闪,两声枪响在同一瞬间响起。那只高高飞过的鹬立刻收起翅膀,落进灌木丛,把柔嫩的枝条压弯了。

“好极了!一起打中的!”列文喊道,带着拉斯卡跑进灌木丛去找那只鹬。

“哦,对了,刚才什么让人不痛快来着?”他纳闷。“对了,基蒂病了……唉,那也没办法;我很遗憾,”他想。

“她找到了!她真是个聪明的小东西,不是吗?”他说道,从拉斯卡嘴里接过那只温热的鸟,装进几乎装满的猎物袋里。“我打到了,斯蒂瓦!”他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