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七章
第二天是星期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到大剧院去看芭蕾舞排练,把他前一天晚上答应给玛莎·奇比索娃的那串珊瑚项链给了她——那是个漂亮的舞女,他刚把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并且在后台剧院昏暗的日光下,设法吻了吻她那张因礼物而容光焕发的小脸。除了送项链之外,他还想同她商定芭蕾舞演出后见面的事。他解释说芭蕾舞开头他不能来,答应最后一场来,带她去吃晚饭。从剧院出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乘车到奥霍特内市场,亲自为晚餐挑选了鱼和芦笋,到十二点钟时已到了杜索饭店,他要在那里见三个人,幸好他们都住在同一家旅馆里。列文刚从国外回来,住在那儿;他部门的新长官,刚升到这个职位,到莫斯科来巡视;还有他的妹夫卡列宁,他必须见到他,以确保把他请来吃饭。
奥布隆斯基喜欢宴客,但他更喜欢举办小型而精致的晚宴,无论是菜肴、酒水还是宾客的选择都极为讲究。他特别喜欢今天这顿晚宴的安排。将有新鲜的鲈鱼、芦笋,以及主菜——上等但相当朴素的烤牛肉,再配上相宜的葡萄酒:吃喝方面就是这些了。参加宴会的将有基蒂和列文,为了不显得太过刻意,还会有一位表妹,以及年轻的谢尔巴茨基,而宾客中的重头戏则是谢尔盖·科兹内舍夫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莫斯科人,一位哲学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是彼得堡人,一位实干的政治家。他还邀请了一位鲜为人知的古怪狂热分子佩斯措夫——一个自由派,一个出色的演说家、音乐家、历史学家,一个五十岁却最令人愉快的年轻人,他将成为科兹内舍夫和卡列宁之间的一道调味汁或配菜。他会挑逗他们,让他们活跃起来。
商人付的第二笔森林款已经到了,而且尚未花完;多莉近来非常和顺、脾气很好,而举办晚宴这个主意从各方面都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感到轻松愉快。他正处于最轻松愉快的心情之中。有两个情况稍有些不愉快,但这两个情况都消融在淹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心田的善意欢乐的海洋之中了。这两个情况是:第一,昨天在街上遇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时,他注意到对方对他冷淡而疏远,再结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脸上的表情,以及他没有来看他们、也没有通知他们他已抵达的事实,加上他听到的关于安娜和弗龙斯基的传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猜测夫妻之间出了问题。
这是一件不愉快的事。另一件稍不愉快的事是,他部门的新上司,像所有新上司一样,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名声——早上六点起床,像马一样工作,并且坚持要求下属也同样工作。此外,这位新上司还以举止粗鲁著称,而且据各方反映,他在各方面都与他的前任所隶属的、也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本人迄今为止所隶属的那类人截然相反。昨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着制服出现在办公室,新上司非常和蔼,像对待熟人一样跟他谈话。因此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认为有责任穿着便服去拜访他。想到新上司可能不会热情接待他,这是另一件不愉快的事。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本能地感到一切都会顺利解决的。“他们都是人,都是人,像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一样;为什么要凶巴巴地吵架呢?”他一边想着一边走进旅馆。
“你好,瓦西里,”他歪戴着帽子走进走廊,对一个认识的仆役说,“怎么,你留起络腮胡子了!列文,七号,嗯?带我上去,劳驾。还有,问问阿尼奇金伯爵”(这就是那位新上司)“是否在会客。”
“是的,先生,”瓦西里微笑着回答,“您好久没来看我们了。”
“我昨天来过,但从另一个入口进的。这是七号吗?”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进去时,列文正站在房间中央,和一个来自特维尔的农民一起量一张新熊皮。
“什么!你把他打死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喊道。“好样的!是母熊?你好啊,阿尔希普!”
他和农民握了握手,没脱外套和帽子就坐在椅子边上。
“来,脱了外套坐一会儿,”列文接过他的帽子说。
“不,我没时间;我只进来待一小会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回答。他敞开外套,但后来还是脱了下来,坐了整整一个小时,和列文谈论打猎和最私密的话题。
“来,请告诉我,你在国外都做了些什么?去过哪些地方?”农民走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哦,我待在德国、普鲁士、法国和英国——不是在大城市,而是在工业城镇,看到了许多对我来说很新鲜的东西。我很高兴去了一趟。”
“是的,我知道你对解决劳工问题的想法。”
“一点也不是:在俄国不可能有劳工问题。俄国的问题是劳动人民与土地的关系问题;虽然那里也存在这个问题——但那里是修复已被破坏的东西,而在我们这里……”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专注地听着列文。
“是的,是的!”他说,“很可能你说得对。但我很高兴你精神很好,去打熊,去工作,有兴趣。谢尔巴茨基跟我讲了另一件事——他遇见了你——说你情绪非常低落,只谈死亡……”
“那又怎样?我并没有放弃对死亡的思考,”列文说。“确实,我早该死了;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我跟你说的是实话。我极其看重我的想法和工作;但实际上只要想想:我们这整个世界不过是一粒霉菌,长在一颗小小的行星上。而我们还以为我们能有什么伟大的东西——思想、工作——全都是空话和灰烬。”
“但这一切都是老生常谈了,我的孩子!”
“是老生常谈;但你知道吗,当你完全领悟这一点时,不知怎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当你明白你明天就会死,如果不是今天的话,什么都不会留下,那么一切都变得如此微不足道!我认为我的想法非常重要,但实际上,即使付诸实施,也跟打死那头熊一样微不足道。所以人就这样活着,用打猎、工作来消遣——做什么都行,只要不去想死亡!”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着列文的话,露出一种微妙而亲切的微笑。
“好吧,当然!你终于转到我的观点上来了。你还记得你攻击我在生活中寻求享乐吗?别那么严厉,哦,道德家!”
“不;尽管如此,生活中美好的东西是……”列文犹豫了一下——“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很快就会死去。”
“为什么很快?”
“你知道吗,当人想到死亡时,生活中的魅力就少了,但内心却更平静了。”
“恰恰相反,结局总是最好的。但我得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着,第十次站起身来。
“哦,不,再待一会儿!”列文留住他。“现在,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我明天就走。”
“我真是个好人!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你今天一定得来我们家吃晚饭。你哥哥要来,还有卡列宁,我的姐夫。”
“你不是说他在这里吧?”列文说,他想打听基蒂的事。他在初冬听说她和姐姐——那位外交官的妻子——在彼得堡,他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回来了;但他改变了主意,没有问。“她来不来,我不在乎,”他对自己说。
“那你会来吗?”
“当然。”
“那么五点,不用穿晚礼服。”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起身下楼去见他的新上司。本能没有误导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那位可怕的新上司原来是个极其随和的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他一起吃了午饭,又待了一阵,所以到他抵达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家时已经四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