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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章

“公爵小姐,达里娅给您来了,您不是一直很想见她吗,”安娜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起走到石头露台上说,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正坐在阴凉处一个刺绣架旁,为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伯爵的安乐椅做椅套。“她说饭前什么都不要,不过请叫人给她备些午餐,我去找阿列克谢,把他们全都叫进来。”

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亲切而略带居高临下地接待了达里娅,并且立刻向她解释,自己之所以和安娜住在一起,是因为她一向比把安娜抚养大的姐姐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更关心安娜;而现在,当所有人都抛弃了安娜的时候,她认为自己有责任在这个最困难的过渡时期帮助她。

“她丈夫会和她离婚,然后我就回到我的隐居生活去;可是现在我能派上用场,我在尽我的责任,不管这对我来说有多难——不像某些别的人。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太对了!他们过得像最好的夫妻一样;该由上帝来评判他们,不该由我们来评判。难道比留佐夫斯基和阿韦尼耶娃夫人……还有萨姆·尼坎德罗夫,还有瓦西里耶夫和马莫诺娃夫人,还有丽莎·涅普图诺娃……难道没有人说过他们什么吗?到头来他们还不是被所有人接待了。再说,c'est un intérieur si joli, si comme il faut。Tout-à-fait à l'anglaise。On se réunit le matin au breakfast, et puis on se sépare。各人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直到晚饭时间。七点吃晚饭。斯季瓦把你送来,做得非常对。他需要他们的支持。你知道,通过他母亲和哥哥,他什么都能做到。再说,他们做了那么多好事。他没跟你说他的医院吗?Ce sera admirable——一切都是从巴黎来的。”

她们的谈话被安娜打断了,她已经在台球室里找到了男客们,并和他们一起回到了露台上。离晚饭时间还早,天气又好极了,于是大家提出了几种不同的方式来消磨接下来两个小时。在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消磨时间的方法很多,而且都和波克罗夫斯科耶所用的那些方法不同。

“Une partie de lawn-tennis,”韦斯洛夫斯基带着他漂亮的微笑提议。“我们还搭档,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

“不,太热了;最好在花园里散散步,划划船,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看河岸,”弗龙斯基提议。

“我什么都同意,”斯维亚日斯基说。

“我想多莉最想做的还是散步——是不是?然后也许再划船,”安娜说。

于是就决定了。韦斯洛夫斯基和图什克维奇去浴场,答应把船准备好,在那里等他们。

他们分成两对沿着小径走去,安娜和斯维亚日斯基一对,多莉和弗龙斯基一对。多莉身处这个新环境中,有点局促不安和担心。从抽象上、理论上说,她不仅为安娜的行为辩护,而且positively赞成。就像那些无可指摘的贤德妇女在厌倦了体面生活的单调之后常常会有的情形那样,她在远处不仅原谅了不正当的爱情,而且positively羡慕它。此外,她全心全意地爱安娜。但是看到安娜实际生活在这群陌生人中间,带着这种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来说如此新奇的上流社会腔调,她感到不自在。她尤其不喜欢看到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为了自己享受的舒适而准备对一切视而不见。

从一般原则、从抽象上说,多莉赞成安娜的行为;但是看到那个她为之采取了这一行为的男人,却令她不快。此外,她从来就不喜欢弗龙斯基。她认为他非常骄傲,而在他身上除了财富之外,她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他骄傲的东西。可是不由自主地,在这里,在他自己的家里,他比以前更加震慑住了她,她无法和他自在相处。她对他怀有她先前对女仆怀有的关于她那件晨衣的同样感觉。正如对女仆她并非确切地感到羞愧,而是为自己的补丁感到尴尬一样,对他她也并非确切地感到羞愧,而是为自己感到尴尬。

多莉很不自在,努力寻找谈话的话题。尽管她以为,出于他的骄傲,称赞他的住宅和花园一定会令他反感,她还是照样告诉他,她多么喜欢他的房子。

“是的,这是一座很好的建筑,是美好的旧式风格,”他说。

“我非常喜欢台阶前的院子。以前一直是这样吗?”

“哦,不是的!”他说,脸上喜气洋洋。“要是您能看看去年春天的那个院子就好了!”

于是他开始先有些迟疑,但越说越被这个话题吸引,把她的注意力引向他住宅和花园装饰的种种细节。显然,弗龙斯基在改善和美化自己的家上花了很多心血,觉得有必要向一个新来的人炫耀这些改进,并且真心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称赞感到高兴。

“如果您愿意看看医院,而且确实不累的话,它不远。我们去好吗?”他说,窥视着她的脸,以确信她不觉得厌烦。“您来吗,安娜?”他转向她说。

“我们会来的,是不是?”她对斯维亚日斯基说。“Mais il ne faut pas laisser le pauvre Veslovsky et Tushkevitch se morfondre là dans le bateau。我们得派人去告诉他们。”

“是的,这是他在此地树立的一座纪念碑,”安娜转向多莉说,带着她先前谈到医院时那种狡黠而会意的微笑。

“哦,这是一项真正重要的工作!”斯维亚日斯基说。但为了表明他并非想讨好弗龙斯基,他随即补充了一些略带批评意味的话。

“不过,我感到奇怪,伯爵,”他说,“您为农民的健康做了这么多,却对学校兴趣这么少。”

“学校现在到处都是,这已经很平常了,”弗龙斯基说。“你知道,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只是恰好碰上了,我的兴趣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这边走,到医院去,”他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指着一处从林荫道拐出去的岔路。

两位太太撑起阳伞,拐进了旁边的小路。又拐了几个弯,穿过一道小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见前面高地上矗立着一座快要完工的、气派很大的红色建筑。尚未上漆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亮。在完工的建筑旁边,另一座建筑已经动工,四周搭着脚手架。工人们系着围裙,站在脚手架上砌砖,从灰槽里倒出灰浆,再用抹刀抹平。

“你们这儿干活真快啊!”斯维亚日斯基说。“我上次来的时候屋顶还没盖上呢。”

“到秋天就全部完工了。里面差不多都弄好了,”安娜说。

“这是什么新建筑?”

“那是医生住的房子和药房,”弗龙斯基回答说,看见那个穿短外套的建筑师正朝他走来;他向两位太太告了罪,便迎上前去。

他绕过工人们泡石灰的坑,和建筑师站住,热烈地谈起话来。

“正面还是太低了,”他对安娜说,安娜问他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地基应该垫高些,”安娜说。

“是的,当然那样会好得多,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建筑师说,“可是现在太晚了。”

“是的,我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安娜回答斯维亚日斯基,他对于她对建筑学的知识表示惊讶。“这幢新房子应当和医院相称。这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动工的时候还没有设计。”

弗龙斯基和建筑师谈过话以后,就加入女士们当中,领着她们走进医院去。

虽然外部的飞檐还在施工中,底层还在粉刷,楼上却差不多都完工了。他们顺着宽阔的铁楼梯走上楼梯口,走进第一间大房间。墙壁用灰泥仿照大理石砌成,巨大的玻璃窗已经装好了,只有镶木地板还没有完工,正在刨地板的一个木匠停下了工作,解开系着头发的带子,向贵宾们行礼。

“这是接待室,”弗龙斯基说。“这里将要放一张写字台、桌子和几把椅子,别的什么也不放。”

“这边来,我们往这儿走。不要走近窗子,”安娜说,试试油漆干了没有。“阿列克谢,油漆已经干了,”她补充说。

他们从接待室走进走廊。在这里弗龙斯基给她们看一种新式的通风设备。然后他又让她们看大理石浴盆和式样特别的弹簧床。随后又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参观病房、储藏室、布草间,又让她们看新式火炉、新式推车,这种推车在走廊上运送东西可以不发出响声,以及许多别的东西。斯维亚日斯基,作为最新机械改良品的行家,对一切都十分赏识。多莉简直对于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感到惊奇,而且急于要弄清楚一切,就事无巨细地询问,这使弗龙斯基非常满意。

“是的,我想这将是俄国唯一设备完善的医院。”斯维亚日斯基说。

“你们不设产科病房吗?”多莉问。“乡下非常需要。我常常……”

尽管他一向彬彬有礼,弗龙斯基还是打断了她。

“这不是产科医院,而是医治各种疾病的医院,传染病除外,”他说。“啊!看看这个,”说着他把一把刚订购来的、给恢复期病人用的轮椅推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面前。“看看。”他在轮椅上坐下,开始推动它。“病人不能走路——也许还太虚弱,或者腿有毛病,但是他需要新鲜空气,于是他坐着这个车子自己出去走走……”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对什么都感兴趣。她非常喜欢一切,而尤其喜欢弗龙斯基本人那种自然、纯朴的热情。“是的,他是个很可爱的好人。”她默想了好几遍,没有听他讲话,只是望着他,深入到他的表情里去,同时她在心里设身处地替安娜着想。她现在这么喜欢他那种兴致勃勃的样子,因此她明白安娜怎么会爱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