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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五章

参加赛马的一共有十七名军官。赛马场是一个位于亭子前面的周长三英里的椭圆形大圈。跑道上设置了九道障碍:一条小河,一座正对亭子的五英尺高的坚固的大栅栏,一道干沟,一道水沟,一个陡坡,一道爱尔兰式隔板(最难跳越的障碍之一,由土堤和栅栏组成,堤后还有一条看不见的沟,马必须跳过这两道障碍,否则就会丧命),接着又是两道水沟和一道干沟,赛马的终点正对着亭子。但赛马不是在跑马场内开始,而是在离跑马场两百俄丈的地方开始,那段路程上设有第一道障碍——一条七英尺宽的拦水坝,赛马者可以跳过去,也可以涉水过去,随自己的意。

他们排好队准备起跑,一共排了三次,但每次都有某匹马擅自冲出队列,于是只得重新开始。发令员谢斯特林上校开始发火了,直到第四次,他才喊道:“出发!”赛马者这才起跑。

当赛马者排成一线的时候,所有的眼睛、所有的观剧镜都集中到这一群色彩斑斓的骑手身上。

“他们出发了!开始跑了!”在期待的寂静之后,四面八方都听到了这样的喊声。

观众中三三两两的人群和单独的个人开始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以便看得更清楚。在最初的一分钟里,密集的骑手群就散开了,可以看到他们三三两两、一个跟一个地接近小河。在观众看来,他们似乎是一齐出发的,但对赛马者来说,彼此间相差几秒钟,而这差别对他们却关系重大。

芙芙神经紧张,兴奋过度,起跑时落后了一刹那,有几匹马已经跑在她前面了;但是还没到达小河,弗龙斯基就全力勒住那不断拉扯缰绳的牝马,轻而易举地超过了三匹马,于是走在他前面的就只剩下马霍京的栗色格拉迪阿托,那匹马的后臀正在弗龙斯基的正前方有节奏地一起一伏,再前面就是驮着半死不活的库佐夫列夫的娇小的牝马狄安娜了。

最初的一瞬间,弗龙斯基既控制不住自己,也控制不住他的马。直到第一道障碍——小河之前,他都无法左右他的牝马的动作。

格拉迪阿托和狄安娜同时接近河边,几乎在同一瞬间腾空而起,飞越到对岸;芙芙也像飞一般跟着跳了过去;但就在弗龙斯基腾空的一刹那,他突然看见几乎就在他的牝马蹄下,库佐夫列夫正在小河那边同狄安娜挣扎着。(库佐夫列夫在跳跃时松开了缰绳,牝马把他从头上摔了过去。)这些细节弗龙斯基是后来才知道的;此刻他看到的只是,他的芙芙将要落下的地方,狄安娜的腿或头可能碍事。但是芙芙在跳跃的那一刹那,像一只落下的猫似的,收拢了腿和背,越过那匹牝马,安全地落在对岸。

“啊,好宝贝!”弗龙斯基心里想。

越过小河之后,弗龙斯基完全控制住了他的牝马,开始勒住它,打算跟在马霍京后面越过那道大栅栏,然后在那之后约五百俄丈的空地上努力赶过他。

大栅栏正矗立在皇帝的亭子前面。沙皇、整个宫廷和成群的人都望着他们——望着他,也望着一俄尺走在他前面的马霍京,他们正在接近那个被称为“恶魔”的坚固栅栏。弗龙斯基意识到从四面八方集中到他身上的那些目光,但是他除了自己的牝马的耳朵和脖子、迎面飞来的地面、以及在他前面有节奏地迅速移动着、始终保持同样距离的格拉迪阿托的背和白色蹄腿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格拉迪阿托一跃而起,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音,摆了摆短尾巴,就从弗龙斯基的视线中消失了。

“好哇!”有人喊道。

就在这一瞬间,在弗龙斯基的眼下,正前方闪现出栅栏的栏板。他的牝马没有丝毫改变动作就飞越了过去;栏板消失了,他只听到身后一声撞击。牝马被跑在前面的格拉迪阿托激得兴奋起来,在大栅栏前起跳过早,后蹄碰了一下栏板。但是它的步速丝毫没有改变,弗龙斯基感到脸上溅了一片泥,这才明白他又和马霍京保持了同样的距离。他又一次看到前面那同样的背和短尾巴,又看到那同样迅速移动、不再远离的白色蹄腿。

就在弗龙斯基想现在正是赶过马霍京的时候,芙芙自己明白了他的心思,不用他催促就大大加快了速度,开始从最有利的一侧——靠近里侧栏绳的地方——与马霍京并排了。马霍京不让她从那边过去。弗龙斯基刚想到也许可以从外侧绕过去,芙芙就改变了步伐,开始从另一边赶超他。芙芙的肩膀已经开始被汗浸暗了,与格拉迪阿托的背齐平了。他们并排跑了几俄丈。但是在他们接近的障碍之前,弗龙斯基开始收缰,想避免绕外圈,在斜坡上迅速地赶过了马霍京。他瞥见了他那沾满泥浆的脸一闪而过。他甚至觉得他笑了一下。弗龙斯基超过了马霍京,但立刻感到他紧跟在后面,他不断地听到格拉迪阿托那均匀的蹄声和迅速而仍然十分清新的呼吸。

接着的两道障碍——水沟和栅栏——都轻易地越过了,但弗龙斯基开始听到格拉迪阿托的喷鼻声和蹄声越来越近。他催了催他的牝马,高兴地感到它轻而易举地加快了步伐,格拉迪阿托的蹄声又和刚才一样远了。

弗龙斯基跑在最前面了,正是他所希望的位置,也正是科尔德劝告他的跑法,现在他确信自己会获胜了。他的兴奋、他的喜悦、他对芙芙的柔情越来越强烈。他想再回头看看,但他不敢,他竭力保持冷静,不去催他的牝马,好让它的余力保持得和格拉迪阿托一样多。只剩下最后一道障碍了,也是最难的一道;如果他能在别人前面越过它,他就会第一个到达终点。他正朝着爱尔兰式隔板飞去,他和芙芙一起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隔板,人和马都有一瞬间的犹豫。他在牝马的耳朵上看到了这种犹豫,于是举起了鞭子,但同时又感到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牝马知道该怎么办。它加快了步伐,轻盈地腾空而起,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它离开地面之后,便把自己交给了那股冲力,那股冲力把它远远地带过了沟;于是芙芙又用同样的节奏、毫不费力地、同一只腿在前,恢复了原来的步法。

“好哇,弗龙斯基!”他听到一群人喊道——他知道那是他团里的朋友们,他们正站在障碍旁边。他不可能听不出亚什温的声音,虽然他并没有看见他。

“哦,我亲爱的!”他心里对弗鲁—弗鲁说,一边听着背后的动静。“它跳过去了!”他听见背后格拉季阿托尔的马蹄声,心里想。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沟了,里面灌满了水,宽五英尺。伏伦斯基连看都没看它一眼,只是一心想跑在前面,便开始有节奏地收放缰绳,随着马的步幅抬起又放下母马的头。他感觉到母马已使出了最后的力气;不仅脖子和肩膀湿透了,而且鬃毛、脑袋、尖耳朵上都挂着一滴滴汗珠,呼吸也变得短促而急迫。但他知道,剩下的五百码,她的力气还绰绰有余。只是因为他感到自己离地面更近,以及那种奇特的平稳感,伏伦斯基才明白母马大大加快了步伐。她像没注意到似的飞过那道沟。她像鸟儿一样飞了过去;但就在同一瞬间,伏伦斯基惊恐地感到自己没能跟上母马的节奏,他在恢复骑坐姿势时,不知怎么搞的,犯了一个可怕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刹那间他的位置偏移了,他知道出了可怕的事。他还没弄清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匹栗色马的白腿就在他近旁一闪而过,马霍京疾驰着超了过去。伏伦斯基一只脚触到了地面,他的母马正往那只脚上倒下去。他刚来得及抽出腿,她就侧身倒下,痛苦地喘着气,用她那纤细的、湿透的脖子徒劳地想站起来,在他脚边扑腾着,像一只被击中的鸟。伏伦斯基笨拙的动作折断了她的背。但这一点他很久以后才知道。此刻他只知道马霍京已经飞驰而过,而他独自站在这泥泞的、一动不动的地面上踉踉跄跄,弗鲁—弗鲁躺在他面前喘着气,把头向后仰着,用她那美妙的眼睛望着他。伏伦斯基还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去拉母马的缰绳。她又像鱼一样全身挣扎,肩膀把马鞍顶得一起一伏,她用前腿站了起来,但后腿却抬不起来,浑身颤抖着又侧身倒了下去。他满脸因激情而变得狰狞,下巴颤抖,面颊惨白,伏伦斯基用鞋跟踢她的肚子,又去拉缰绳。她一动不动,只是把鼻子扎进土里,用她那会说话的眼睛望着自己的主人。

“啊——啊——啊!”伏伦斯基抱着头呻吟道。“唉!我干了什么呀!”他喊道。“比赛输了!是我的错!可耻,不可饶恕!还有这可怜的心爱的、被毁掉的母马!唉!我干了什么呀!”

一群人、一个医生和他的助手、他团里的军官们都向他跑来。令他痛苦的是,他感到自己完好无损、毫发无伤。母马的背断了,大家决定把她枪杀。伏伦斯基回答不了问题,跟谁也说不出一句话。他转过身,连掉落的帽子也没捡,就离开了赛马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感到万分痛苦。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了最 bitter 的不幸,无法补救的不幸,而且是由自己的过错造成的。

亚什温用他的帽子超过了他,把他领回家。整整一小时后,弗龙斯基才恢复了镇静。但那次赛马的记忆长久地留在他心里,成了他一生中最残酷、最痛苦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