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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三章

他们从餐桌旁站起身来时,列文很想跟着吉蒂到客厅里去;可是他害怕这样会太明显地对她献殷勤,她会不高兴。他留在男人们的小圈子里,参加大家的谈话,他虽然不去看吉蒂,却知道她的动作、她的目光,以及她在客厅里所坐的地方。

他立刻毫不费力地履行了他对她所许下的诺言——永远对一切人抱着善意,永远喜爱一切人。谈话转到了村社的问题上,佩斯佐夫在其中看出了一种特殊的原則,他称之为“合唱”原则。列文既不同意佩斯佐夫的意见,也不同意他哥哥的意见,他哥哥有他自己独特的看法,既承认又不承认俄国村社的意义。但是他和他们谈论着,只是努力去调和、软化他们的分歧。他自己说的话,他一点也不感兴趣,他们说的话,他更不感兴趣;他只希望他们和大家都能愉快满意。他现在知道那唯一重要的事情了;而那唯一重要的事情,起初是在客厅里,后来开始移动,最后停在门口。他没有回过头去,就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有那微笑,他忍不住回过头去。她正和谢尔巴茨基站在门口,望着他。

“我以为您到钢琴那边去了呢,”他说着向她走去。“这是我在乡下所缺少的东西——音乐。”

“不;我们只是来找您,来谢谢您,”她说着,对他微微一笑,那微笑像一件礼物似的赏赐给他,“为了您来。他们干吗要争论呢?谁也没法说服谁的,您知道。”

“是的;的确是这样,”列文说,“事情往往是这样:一个人热烈地争论,只是因为他不明白对方究竟想证明什么。”

列文常常注意到,在最聪明的人们的争论中,经过极大的努力,耗费了大量的逻辑微妙之点和言语之后,争论者最后终于意识到,他们长期以来竭力向对方证明的东西,早在争论开始的时候,双方就都已经知道了,只是他们喜欢不同的事物,而又不愿意说出他们所喜欢的事物,深怕它受到攻击。他常常有这样的经验:在争论中突然领悟到对方所喜欢的是什么,立刻自己也喜欢上了,马上表示同意,于是一切论据就都化为无用而抛弃了。有时也有相反的经验:最后表达出了自己所喜欢的东西,而自己一直在编造论据来为它辩护,碰巧表达得很好、很真诚,于是对方立刻同意了,不再反驳他的立场。他试着说出这个意思。

她皱起眉头,竭力想弄明白。但是他一开口举例说明他的意思,她立刻就懂了。

“我知道:一个人必须弄清楚他争论是为了什么,什么对他珍贵,那么就可以……”

她完全猜中并且表达出了他表达得很笨拙的意思。列文高兴地微笑了;从跟佩斯佐夫和他哥哥那种混乱、啰嗦的谈话,转到这种简洁、明了、几乎不用言语的、最复杂的思想的交流,他感到惊讶。

谢尔巴茨基从他们身边走开,吉蒂走到一张牌桌跟前,坐了下来,拿起粉笔,开始在新绿呢桌布上画着一个个分散的圆圈。

他们又谈起在 dinner 时开始的话题——妇女的自由和职业。列文赞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意见,认为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应该在家里找到妇女的职责。他支持这个观点,理由是:没有一个家庭不需要妇女的帮助;每个家庭,无论贫富,都有而且必须有保姆,或者是亲戚,或者是雇来的。

“不,”吉蒂说,脸红了,但用她那诚恳的眼睛更加大胆地望着他,“一个姑娘可能处于这样的境况:她不能住在家里而不受屈辱,而她自己……”

从这暗示中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哦,是的,”他说,“是的,是的,是的——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他看出了佩斯佐夫在 dinner 时一直主张的妇女自由的全部意义,仅仅是由于在吉蒂心中瞥见了老处女的生存的恐怖及其屈辱;他爱她,便感觉到了那种恐怖和屈辱,立刻放弃了他的论据。

接着是一阵沉默。她还在用粉笔在桌上画着。她的眼睛闪耀着柔和的光辉。在她的情绪影响下,他感到全身有一种不断增长的幸福的紧张。

“啊!我把整个桌子都画满了!”她说着,放下粉笔,做了一个仿佛要站起来的动作。

“什么!我就这样被留下——没有她了吗?”他恐惧地想道,他拿起了粉笔。“等一会儿,”他说着在桌旁坐下。“我早就想问您一件事。”

他直视着她那虽然惊恐却是温存的眼睛。

“请说吧。”

“这儿,”他说;于是他写下了几个开头的字母:w, y, t, m, i, c, n, b, d, t, m, n, o, t。这些字母的意思是:“When you told me it could never be, did that mean never, or then?”(您对我说那永远不可能的时候,是指永远,还是指当时?)她似乎不大可能猜出这个复杂的句子;但是他望着她,仿佛他的生命就取决于她是否懂得这些话。她严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她那皱起的额头靠在双手上,开始读起来。有一两次她偷偷地看他一眼,仿佛在问他:“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明白了,”她说,微微涨红了脸。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指着那个代表 never(永远)的 n 说。

“它的意思是永远,”她说,“但这不是真的!”

他迅速擦掉了他所写的东西,把粉笔给了她,站起身来。她写了:t, i, c, n, a, d。

达丽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谈话后所产生的沮丧心情,在看到这两个人的身影时完全得到了安慰:吉蒂手里拿着粉笔,带着羞涩而幸福的微笑仰望着列文,他那英俊的身躯俯在桌上,眼睛一会儿灼灼地盯在桌上,一会儿又盯在她身上。他突然容光焕发:他明白了。那意思是:“Then I could not answer differently.”(那么我不能有别的回答。)

他询问地、怯生生地瞥了她一眼。

“只是当时?”

“是的,”她的微笑回答。

“而 n……而现在呢?”他问。

“嗯,读这个吧。我要告诉您我所希望的事——非常希望!”她写下了开头的字母:i, y, c, f, a, f, w, h。这意思是:“If you could forget and forgive what happened.”(如果您能忘记并原谅所发生的事。)他用紧张颤抖的手指夺过粉笔,把它折断,写下了下面这句话的开头字母:“I have nothing to forget and to forgive; I have never ceased to love you.”(我没有什么要忘记和原谅的;我从未停止过爱您。)

她带着毫不游移的微笑看了他一眼。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他坐下来,写了一个长句子。她全懂了,没有问他“是这样吗?”就拿起粉笔,立刻回答了他。

好一会儿他不能明白她所写的东西,常常望着她的眼睛。他幸福得发呆了。他怎么也猜不出她所想的那些字;但是在她那洋溢着幸福的迷人眼睛里,他看到了他所需要知道的一切。于是他写了三个字母。但是他刚写完,她已经在他的手臂上方读完了,并且自己写完并回答了:“是的。”

“你们在玩秘书游戏吗?”老公爵说。“可是我们真得走了,如果你想赶上戏院的话。”

列文站起身来,送吉蒂到门口。

在他们的谈话中,一切都说了;已经确定了她爱他,她会告诉她的父亲和母亲,他明天早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