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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二十三

安娜穿着睡衣走进来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正想上床睡觉。白天,安娜有好几次想谈她心里的事,但每次说了几句就停住了:“以后再谈,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什么都谈。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她说。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了,安娜却不知道该谈什么。她坐在窗边,望着达里娅,心里把她事先觉得那么无穷无尽的知心话都一一想过,却什么也找不出来。这时她觉得一切都已经说过了。

“哦,基蒂怎么样?”她叹了一口长气说,用负咎的眼光望着达里娅。“你说实话,达里娅,她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哦,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微笑着说。

“那么她恨我,瞧不起我吗?”

“哦,不!不过你知道,这种事是不能宽恕的。”

“是的,是的,”安娜扭过头去望着敞开的窗子说。“不过不是我的错。这怪谁呢?怪谁有什么意思呢?难道能是另一种样子吗?你说呢?难道有可能使你不做斯季瓦的妻子吗?”

“我实在不知道。不过这是我想请你告诉我的……”

“是的,是的,不过我们还没谈完基蒂的事。她幸福吗?听说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何止是很好,我不知道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啊,我多高兴呀!我非常高兴!他何止是很好,”她重复了一遍。

达里娅笑了笑。

“不过你谈谈你自己吧。我们有很多话要谈。我和……”达里娅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她觉得叫他伯爵或者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都很别扭。

“跟阿列克谢,”安娜说,“我知道你们谈了什么。不过我想直接问你,你对我,对我的生活有什么看法?”

“我怎么能一下子说出来呢?我实在不知道。”

“不,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吧……你看到了我的生活。可你别忘了,你是在夏天来看我们的,那时候你到我们这儿来,我们并不是孤零零的……可我们是初春到这里来的,完全孤零零地住着,以后还要孤零零地住下去,我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愿望了。可是你设想一下,我孤零零地住着,没有他,孤零零的,那种日子会……我从种种迹象看出,这种情况会常常出现,他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她说着站起身来,挨着多莉坐下。

“当然,”她打断了一直想要回答的多莉,“当然我不会硬把他留住。我并没有留他。赛马就要到了,他的马要参加比赛,他会去的。我很高兴。可是你替我想想,设想一下我的处境……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笑了笑。“那么,他跟你谈了些什么?”

“他谈到了我想谈的关于我自己的事,我很容易成为他的代言人;谈到是否不可能……你是否不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迟疑了一下,“纠正、改善你的处境……你知道我怎么看这件事……但不管怎样,如果可能的话,你应该结婚……”

“你是说离婚?”安娜说。“你知道吗,在彼得堡唯一来看我的女人是贝特西·特维尔斯基!你当然认识她吧?说到底,她是最堕落的女人。她与图什克维奇有私情,以最卑鄙的方式欺骗丈夫。而她告诉我,只要我的处境不正当,她就不想认识我。别以为我会比较……我了解你,亲爱的。但我忍不住想起来……那么他对你说了什么?”她重复道。

“他说他为你和自己感到不幸。也许你会说这是利己主义,但这是多么正当而高尚的利己主义啊。他首先想使他的女儿合法化,成为你的丈夫,对你拥有合法的权利。”

“什么样的妻子,什么样的奴隶能像我这样,在我的处境下,做彻头彻尾的奴隶?”她阴郁地插嘴说。

“他最想要的是……他希望你不要受苦。”

“那不可能。还有呢?”

“还有,最正当的愿望——他希望你的孩子们有个名分。”

“什么孩子?”安娜说,没有看多莉,半闭着眼睛。

“安妮和以后要来的……”

“他不必为这事操心;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

“我不会有了,因为我不愿意。”尽管情绪激动,安娜还是笑了,因为她捕捉到了多莉脸上那种天真好奇、惊讶和恐惧的表情。

“我病后医生告诉我……”

“不可能!”多莉说,睁大了眼睛。

对她来说,这是那种发现之一,其后果和推论如此巨大,以至于最初一瞬间她只觉得无法完全领会,她将不得不反复思考很久很久。

这个发现突然照亮了所有那些有一两个孩子的家庭——这些家庭迄今对她来说如此不可理解——激起了如此多的想法、思考和矛盾的情感,以至于她无话可说,只是睁大眼睛惊奇地凝视着安娜。这正是她一直梦想的事情,但现在得知这是可能的,她感到恐惧。她觉得这对一个太复杂的问题来说是个太简单的解决办法。

“这难道不道德吗?”她沉默片刻后只说了这一句。

“为什么?想想看,我有两个选择:要么怀孕,也就是生病,要么做我丈夫的朋友和伴侣——实际上就是我的丈夫,”安娜用一种故意肤浅而轻浮的语气说。

“是的,是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听到的正是她自己曾用过的论据,却发现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说服力。

“对你,对别人来说,”安娜说,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也许有理由犹豫;但对我……你必须考虑,我不是他的妻子;他爱我,只要他爱我。我怎么能保住他的爱呢?不是这样!”

她在腰前以极快的速度划了一道弧线,移动着白皙的双手,就像人在激动时常做的那样;各种想法和回忆涌入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脑海。“我,”她想,“没有保住我对斯季瓦的吸引力;他为了别人离开了我,而他为之背叛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没有靠永远漂亮活泼来留住他。他抛弃了她,又找了另一个。安娜能用那种方式吸引并留住弗龙斯基伯爵吗?如果他追求的是那个,他会找到更有吸引力的衣服和举止。不管她裸露的手臂多么白皙美丽,不管她乌黑卷发下丰满的身材和热切的面庞多么美丽,他都会找到更好的,就像我那令人厌恶、可怜又迷人的丈夫一样。”

多莉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安娜注意到了这声表示不赞同的叹息,便继续说下去。她的武器库里还有其他如此有力的论据,让人无法反驳。

“你说这不对?但你必须考虑,”她继续说,“你忘了我的处境。我怎么能想要孩子?我不是在说痛苦,我不怕那个。只要想想,我的孩子会是什么样?不幸的孩子,将不得不承受一个陌生人的姓氏。仅仅因为他们的出生,他们就不得不为自己的母亲、父亲和出生感到羞耻。”

“但正因为如此才需要离婚。”但安娜没有听见她。她渴望说出所有那些她曾多次用来说服自己的论据。

“如果我不运用理智来避免把不幸的人带到这个世界上,那给我理智做什么?”她看着多莉,但没等回答就继续说:

“我会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些不幸的孩子,”她说。“如果他们没有出生,至少他们是不幸的;而如果他们不幸,那只有我该为此负责。”

这些正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自己思考中曾用过的论据;但她听到这些却不理解。“人怎么能对不起不存在的人呢?”她想。突然间她想到,在任何情况下,对她最爱的格里沙来说,如果他从未存在过,会不会更好?这对她来说如此荒谬、如此奇怪,以至于她摇了摇头,想驱散这团旋转的疯狂念头。

“不,我不知道;这不对,”她只说了这一句,脸上带着厌恶的表情。

“是的,但你不能忘记你和我……而且除此之外,”安娜补充说,尽管她的论据丰富而多莉的反驳贫乏,她似乎仍然承认这是不对的,“不要忘记最重要的一点,我现在和你处境不同。对你来说问题是:你是否不想再要孩子;而对我来说是:我是否想要孩子。这是很大的区别。你必须明白,在我的处境下我不可能想要。”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没有回答。她突然感到自己离安娜很远;她们之间隔着一道问题障碍,她们永远无法在这些问题上达成一致,最好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