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七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知不觉地在记忆中重温着午宴上和午宴后的谈话,回到了自己孤独的房间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关于宽恕的话,在他心里引起的只有恼怒。基督教戒律对他自身的情况适用或不适用,是个太难以轻率讨论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早已作了否定的回答。在所有说过的话中,最叫他耿耿于怀的是那个愚蠢而善良的图罗夫岑的一句话——“像个男子汉,干了!把他叫出去,一枪打死他!”大家显然都有同感,只是出于礼貌没有说出来罢了。
“不过事情已经了结,想它也没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于是他只想着即将开始的旅程和要做的工作,走进房间,问护送他的看门人他的仆人在哪里。看门人说仆人刚刚出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吩咐给他送茶来,坐到桌旁,拿起旅行指南,开始考虑旅程的路线。
“两封电报,”他的仆人走进房间说。“请原谅,大人;我刚才正好出去了一下。”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接过电报,拆了开来。第一封电报通知斯特列莫夫被任命为卡列宁觊觎已久的那个职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电报往桌上一扔,微微涨红了脸。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Quos vult perdere dementat,”他说道,这里的quos指的是促成这项任命的人。他倒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这个职位、被明显地跳过而气恼;令他无法理解、感到惊异的是,他们竟看不出那个满口漂亮话的斯特列莫夫是最不适合这个职位的人。他们怎么就看不出,这项任命正使他们自己毁掉自己、降低自己的威信呢?
“又是同一类的事,”他苦笑着对自己说,拆开了第二封电报。电报是他妻子发来的。她的名字,用蓝铅笔写的“安娜”,首先映入他的眼帘。“我要死了;我恳求,我哀求您回来。有您的宽恕,我死也安心些,”他读道。他轻蔑地笑了笑,把电报扔下。最初一分钟里,他认为这毫无疑问是个诡计和骗局。
“她什么欺骗手段都使得出来。她快要临产了。也许就是临产。可是他们的目的何在呢?要使孩子合法化,损害我,阻止离婚,”他想。“可是电报里说:我要死了……”他又读了一遍电报,突然明白了其中所说的话的直白含义。
“万一这是真的呢?”他对自己说。“万一她真的在痛苦之中、临近死亡之际真心悔悟,而我却把这当作诡计,拒绝回去呢?那不仅残忍,人人都会责备我,而且我自己也太愚蠢了。”
“彼得,叫一辆马车;我要去彼得堡,”他对仆人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决定去彼得堡见妻子。如果她的病是诡计,他什么也不说,再走开。如果她真有危险,想在死前见他一面,那么他若见到她还活着,就宽恕她;若来得太迟,就尽最后的义务。
一路上他不再去想自己应该怎么做。
带着在火车上过夜后的疲倦和不洁之感,在彼得堡清晨的雾中,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穿过空荡荡的涅瓦大街,直视前方,不去想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无法去想这件事,因为在设想将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他无法驱散这样一个念头:她的死会立刻消除他处境中的一切困难。面包铺、关着的店铺、夜间的马车夫、打扫人行道的看门人,一一从他眼前闪过,他注视着这一切,竭力压制着那个念头——等待他的是什么,他不敢奢望却又在奢望着的事。他来到台阶前。门口停着一辆雪橇和一辆马车,车夫在打盹。走进门厅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仿佛从大脑最远的角落里取出了自己的决心,并把它彻底掌握住。这决心的意思是:“如果是诡计,那就平静地轻蔑,然后离开。如果是真的,就做该做的事。”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没按铃,看门人就开了门。看门人卡皮托内奇穿着旧外套,没系领带,脚上趿着拖鞋,样子很古怪。
“夫人怎么样?”
“昨天顺利生产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停住脚步,脸色发白。他现在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多么强烈地盼望她死。
“她怎么样?”
科尔涅伊系着晨用围裙跑下楼来。
“病得很重,”他回答说。“昨天会诊过,医生现在也在。”
“把我的东西拿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听说她还有死的希望,他感到几分宽慰,走进大厅。
衣帽架上挂着一件军大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见了,问道:
“谁在这儿?”
“医生、助产士和弗龙斯基伯爵。”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里面的房间。
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她的内室里走出一个戴淡紫色缎带帽子的助产士。她走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跟前,由于临近死亡而带有的那种亲昵态度,挽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卧室里引。
“谢天谢地您来了!她一直念叨您,只念叨您,”她说。
“快拿冰来!”卧室里传来医生不容置疑的声音。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她的内室。
桌旁,弗龙斯基侧身坐在一张矮椅上,双手掩面,在哭泣。听到医生的声音,他跳起来,把手从脸上放下,看见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见丈夫,他慌乱得又坐了下去,把头缩进肩膀里,仿佛想消失似的;但他强自振作,站起身来说:
“她快死了。医生说没有希望了。我完全听凭您处置,只是让我留在这里……虽然我一切听您的。我……”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见弗龙斯基的眼泪,感到一阵神经质的激动,这种激动每当他看到别人的痛苦时总会涌上心头。他转过脸去,匆匆向门口走去,没有听完他的话。从卧室里传来安娜说话的声音。她的声音活泼、急切,音调极其清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卧室,来到床前。她脸朝着他躺着。她的两颊绯红,眼睛闪闪发光,从晨衣袖子里伸出来的白皙小手摆弄着被子,把它拧来拧去。她似乎不仅健康、娇艳,而且心情极其愉快。她说话又快又悦耳,发音异常准确,声调富于表情。
“阿列克谢——我说的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两个人都叫阿列克谢,多么奇怪、多么可怕的事啊,不是吗?)——阿列克谢不会拒绝我的。我会忘掉,他会宽恕的……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呢?他那么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好。啊,我的上帝,多么痛苦啊!快给我点水,快!哦,这对她不好,我的小女儿!哦,那好吧,把她交给奶妈。是的,我同意,其实这样更好。他会来的;看到她他会难过的。把她交给奶妈吧。”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来了。他在这儿呢!”助产士努力把她的注意力引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哦,胡说些什么!”安娜继续说,没有看见她的丈夫。“不,把她给我;把我的小女儿给我!他还没来呢。你说他不会原谅我,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没有人了解他。只有我了解,这对我也很难。他的眼睛我应该认得——谢廖沙就有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忍心看它们。谢廖沙吃过饭了吗?我知道大家都会把他忘掉的。他不会忘。谢廖沙必须搬到角落那间屋子里去,也叫玛丽埃特跟他一起睡。”
突然她缩了回去,沉默不语;她惊恐地举起双手捂住脸,仿佛在等待挨打,又仿佛要保护自己。她看见了她丈夫。
“不,不!”她开口了。“我不怕他;我怕的是死。阿列克谢,到这儿来。我赶时间,因为我没有时间了,我活不了多久了;热病马上就要发作,我就什么也明白不了了。现在我明白,我全都明白,我全看见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布满皱纹的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他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他的下唇颤抖着,但他仍在继续克制自己的情绪,只是不时地看她一眼。而每次看她,他都看见她的眼睛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热烈而胜利的柔情注视着他。
“等一等,你不知道……再待一会儿,待着!……”她停住了,仿佛在整理思绪。“是的,”她又开口了,“是的,是的,是的。这就是我想说的。别对我感到惊讶。我还是同一个人……但在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女人,我怕她:她爱过那个男人,而我竭力恨你,却无法忘记从前的那个她。我不是那个女人。现在我是真正的我,完完全全的我自己。我现在要死了,我知道我会死的,问问他吧。就是现在我也感觉得到——看这里,我脚上、手上、手指上都有重压。我的手指——看它们肿得多大!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只想要一件事:原谅我,完完全全地原谅我。我很可怕,但我的奶妈过去常对我说:那位神圣的殉道者——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她比我更坏。我要去罗马;那里有一片荒野,在那儿我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只是我要带上谢廖沙和小女儿……不,你没法原谅我!我知道,这没法原谅!不,不,走开吧,你太好了!”她用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他的手,同时用另一只手把他推开。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越来越心神不宁,现在已到了这种地步,他不再跟这种情绪挣扎了。他忽然觉得,他原先认为是神经过敏的激动,恰恰相反,是一种幸福的精神状态,使他一下子获得了从未体验过的新的幸福。他并没有想到,他一辈子竭力遵循的基督教法则要他宽恕和爱他的仇敌;但是一种对仇敌的爱和宽恕的愉快情绪充满了他的心。他跪下来,把头伏在她的臂弯里,那臂弯隔着袖子像火一样烫着他,他像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她搂住他的头,向他凑过去,带着挑战的骄傲抬起眼睛。
“这就是他。我知道他!现在,请大家原谅我吧,原谅我吧!……他们又来了,为什么不走开呢?……哎呀,把这些披肩给我拿掉吧!”
医生解开她的手,小心地把她放在枕头上,给她盖到肩膀。她顺从地躺下去,用发亮的眼睛望着前面。
“记住一件事,我只需要宽恕,别的什么都不需要了。……他为什么不来?”她说着,转身向着门口,朝弗龙斯基那边望去。“来呀,来呀!把手伸给他。”
弗龙斯基走到床边,看见安娜,又把脸埋在双手里。
“把脸露出来——看看他!他是个圣人,”她说。“哎呀!把脸露出来,露出来呀!”她生气地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脸露出来!我要看看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弗龙斯基的手从脸上拉开,那张脸上带着痛苦和羞愧的表情,显得很可怕。
“把手伸给他。宽恕他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手伸给他,禁不住眼泪从眼里流下来。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她说,“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把我的腿稍微伸直一点。对了,这样好极了。这些花画得多难看——一点也不像紫罗兰,”她指着壁纸说。“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什么时候才完啊?给我点吗啡。医生,给我点吗啡!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医生说这是产褥热,百分之九十九是没有希望了。整整一天,病人发烧、说胡话、昏迷不醒。
午夜时分,病人躺着不省人事,几乎连脉搏也摸不到了。
随时都盼望她咽气。
弗龙斯基回家去了,但早晨又来探问,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大厅里遇见他,说:“您最好留在这里,她也许会问起您,”于是亲自把他领到妻子的内室里。快到早晨的时候,又一阵兴奋,迅速的思想和谈话,接着又昏迷过去。第三天还是这样,医生说有希望了。那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弗龙斯基坐着的内室,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弗龙斯基说,觉得要说明一下自己的处境了,“我不能说话,我不能理解。饶恕我吧!不管您多么痛苦,请相信我,我觉得更可怕。”
他要想站起来,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拉住他的手,说:
“我请您听我说完;这是必要的。我必须说明我的心情,那种过去和将来指导我的心情,免得您对我发生误解。您知道我决定离婚,甚至已经开始办手续了。我不瞒您,在开始办的时候,我犹豫不决,很痛苦;我承认,我有过报复您和她的愿望。接到电报的时候,我怀着同样的心情到这里来;我甚至更要说,我盼望她死。但是……”他停顿了一下,考虑要不要向他吐露自己的心情。“但是我看见了她,就宽恕了她。宽恕的幸福向我显示了我的责任。我完全宽恕了。我愿意把另一边脸也让人打,我愿意把大衣也让人拿去。我只求上帝不要剥夺我宽恕的幸福!”
他眼里含着泪水,那明朗宁静的眼神使弗龙斯基大为感动。
“这就是我的处境:您可以把我踩到泥里,使我成为世人的笑柄,我决不抛弃她,也决不对您说一句责备的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我的责任清清楚楚地摆在我面前:我应该和她在一起,我一定做到。如果她要见您,我就通知您,但是现在,我想您最好还是走开吧。”
他站起来,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弗龙斯基也站起来,但是没有直起腰来,从眉毛底下望着他。他不了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心情,但是觉得这是一种崇高的、甚至是他以自己的人生观所无法企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