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九章
“那么,咱们的作战计划是什么?都告诉我们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计划是这样的。现在咱们到格沃兹迪约夫去。格沃兹迪约夫这边有一片松鸡沼地,过了格沃兹迪约夫有一些极好的鹬沼地,那里也有松鸡。现在天热,咱们到那儿——大约十五英里——将近傍晚,打傍晚那一场;在那儿过夜,明天再到更大的沼地去。”
“路上没有吗?”
“有;可是咱们得留些力气;再说天热。有两个不错的小地方,但我怀疑那里有什么可打的。”
列文自己倒是愿意到这些小地方去,但它们离家近,他随时可以去打,而且它们只是小地方——几乎容不下三个人打。因此他有点不老实地说,他怀疑那里有什么可打的。到了一个小沼泽,列文本想驶过去,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以猎人经验丰富的眼睛立刻发现了从路上看得见的芦苇。
“咱们不去试试那个吗?”他指着小沼泽说。
“列文,去吧,劳驾!多有意思啊!”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开始恳求,列文只好同意。
他们还没来得及停车,两条狗已经一前一后地飞进沼泽里去了。
“克拉克!拉斯卡!……”
狗回来了。
“一辆马车坐不下三个人。我留在这儿吧。”列文说,希望他们除了被狗惊起、在沼泽上空盘旋并哀鸣着的田凫外,什么也找不到。
“不!来吧,列文,咱们一起去!”韦斯洛夫斯基喊道。
“真的,坐不下。拉丝卡,回来,拉丝卡!你们不需要另一只狗了吧?”
列文留在轻便马车旁,羡慕地看着猎人们。他们径直穿过沼泽。除了小鸟和田凫——瓦先卡打到了一只——沼泽里什么也没有。
“瞧,现在你看到了吧,并不是我舍不得这片沼泽,”列文说,“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哦,不,还是挺有意思的。你看到我们了吗?”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笨手笨脚地爬上轻便马车,手里拿着枪和那只田凫。“我这一枪打得多漂亮!不是吗?好了,咱们快到大地方了吧?”
马突然起步,列文的头撞到了什么人的枪托上,接着响起了枪声。枪确实先走了火,但列文觉得是这样。看来是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只扣了一个扳机,另一个击锤还竖着。火药射进了地里,没有伤到任何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摇了摇头,带着责备的笑意看着韦斯洛夫斯基。但列文不忍心责备他。首先,任何责备似乎都是因为列文所冒的危险以及他额头上撞起的包而引起的。再者,韦斯洛夫斯基起初那么天真地懊恼,随后又对大家共同的惊慌那么好脾气、那么有感染力地大笑起来,让人不由得也跟着他笑。
他们到达第二片沼泽时,那片沼泽相当大,必然要花些时间射击,列文试着劝他们绕过去。但韦斯洛夫斯基又一次说服了他。又因为沼泽狭窄,列文像个好客的主人一样,留在马车旁。
克拉克径直冲向几丛莎草。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第一个跟着狗跑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还没来得及赶上来,一只松鸡就飞了出来。韦斯洛夫斯基没打中,松鸡飞进了一片未割的草地。这只松鸡留给了韦斯洛夫斯基去追。克拉克又找到了它并指示位置,韦斯洛夫斯基开枪打中了它,然后回到马车旁。“现在你去吧,我和马留在这儿。”他说。
列文开始感到猎人常有的那种嫉妒的痛苦。他把缰绳交给韦斯洛夫斯基,自己走进沼泽地。
拉斯卡一直哀怨地号叫着,对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感到愤愤不平,这时径直向前飞奔到一处它觉得有希望的地方——那是列文很熟悉、而克拉肯还没有到过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喊道。
“她不会惊动它们的,”列文回答,他同情母狗的快活心情,急忙跟在她后面。
拉斯卡越接近熟悉的繁殖地,她的探查就越发认真。一只沼泽小鸟只让她分神了一刹那。她绕着芦苇丛转了一圈,正开始转第二圈,忽然浑身兴奋地颤抖起来,一动不动了。
“来呀,来呀,斯季瓦!”列文喊道,感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剧烈了;突然间,仿佛有什么闸门从他紧张的耳朵上拉开了似的,所有声音——混乱而响亮——都开始撞击他的听觉,失去了距离感。他听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脚步声,却把它误认为是远处马匹的踏地声;他听见自己踩过的树枝发出的脆响,却把这声音当成了松鸡的飞动。他还听见身后不远处有溅水声,自己也无法解释那是什么。
他放轻脚步,向狗走去。
“去拿!”从狗身旁飞起的不是松鸡,而是一只鹬。列文举起了枪,但就在他瞄准的一瞬间,溅水声更响了,更近了,还夹杂着韦斯洛夫斯基的声音,用奇怪的响亮嗓门喊着什么。列文看见自己的枪口对着鹬的后方,但他还是开了枪。
确信自己没有打中之后,列文环顾四周,看见马匹和四轮马车不在路上,而是在沼泽地里。
韦斯洛夫斯基一心想看打猎,把车赶进了沼泽,结果马匹陷在泥里。
“该死的家伙!”列文自言自语,一面走回陷在泥潭里的马车。“你赶进来干什么?”他冷冷地对他说,一面叫来车夫,开始把马匹拉出来。
列文既恼火打猎被打断,又恼火马匹陷在泥里,更恼火的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韦斯洛夫斯基谁也不来帮他和车夫卸马、把马弄出来,因为他们俩对套马一窍不通。瓦先卡一再声辩说那里本来很干,列文一个字也不搭理,只管和车夫默默地干活,把马匹解救出来。但后来,他干活干得身上暖和起来,看见韦斯洛夫斯基那么卖力地拽着四轮马车的一个挡泥板,竟把它拽断了,列文便责怪自己受了昨天情绪的影响,对韦斯洛夫斯基太冷淡了,于是竭力表现得特别亲切,以冲淡自己的冷淡。等一切收拾妥当,马车被拉回路上之后,列文便吩咐开饭。
“Bon appétit—bonne conscience!Ce poulet va tomber jusqu'au fond de mes bottes,”瓦先卡恢复了兴致,吃完第二只鸡时引用了这句法国俗话。“好了,现在我们的麻烦都过去了,现在一切都会顺利的。不过,为了赎我的罪,我非得坐在赶车的位置上不可。是这样吧?呃?不,不!我来当你的Automedon。你们会看到我怎么把你们拉过去,”当列文请求他让车夫赶车时,他拉着缰绳不放,回答道。“不,我必须赎我的罪,而且我坐在赶车的位置上很舒服。”于是他赶起车来。
列文有点担心他会把马累坏,尤其是那匹栗色马,他不知道该怎么勒住它;但他不知不觉地受了他快活情绪的感染,一路上听着他在赶车位置上唱的歌,或者听他描述和表演英国式的四马驾驭法;午饭后他们驶向格沃兹久夫沼泽时,他的情绪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