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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六章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实现了她的打算,去看安娜。她很抱歉惹姐姐不快,做了列文不喜欢的事。她完全理解列文夫妇不想和弗龙斯基有任何来往是多么正确。但她觉得她必须去看安娜,并且告诉她,尽管她的处境变了,她的感情不会改变。为了在这次出行中不依赖列文夫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派人到村里租马去;但列文得知后,便去找她反对。

“你凭什么以为我不喜欢你去呢?可是,即使我不喜欢,我就更不喜欢你不骑我的马去了,”他说。“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一定去。在村里租马我觉得很不痛快,而更重要的是,他们答应了却未必能把你送到。我有马。如果你不想伤我的心,你就骑我的马去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只好同意了,到了约定的那天,列文为他的妻姐准备了一套四匹马和几组替换的马,是从农场和骑乘的马中凑集起来的——看上去一点也不漂亮,但足以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天之内送到全程。当时,既要为要出门的公爵夫人备马,又要为接生婆备马,列文要凑足数目颇费了一番周折,但待客的责任不容他让住在他家里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去租马。况且,他很清楚,那趟旅程要付的二十卢布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经济状况很不理想,列文夫妇把这事当作自己的事一样放在心上。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从列文的建议,天没亮就出发了。道路好走,马车舒适,马匹欢快地小跑着,车夫旁边的赶车座上还坐着账房 clerk,是列文为了更加安全派去代替马夫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着瞌睡,直到到了要换马的驿站才醒来。

在那个富裕农民家里喝了茶——列文去斯维亚日斯基家途中曾在他家歇过脚——又和女人们聊了聊她们的孩子,和老头聊了聊弗龙斯基伯爵,老头对伯爵赞不绝口,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十点钟又上路了。

在家里照看孩子的时候,她没有时间思考。所以现在,经过这四个小时的旅程,所有她先前压抑下去的念头都蜂拥涌进她的脑海,她把一生从头到尾思量了一遍,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而且是从各种各样不同的角度。她的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起初她想的是孩子们,她为他们感到不安,尽管公爵夫人和基蒂(她更指望基蒂)答应照看他们。“但愿玛莎不开始淘气,格里沙不被马踢着,莉莉的肚子不再闹毛病!”她想。但眼下这些问题之后,紧接着便是最近将来的问题。她开始想,今年冬天她得在莫斯科租一套新房子,换掉客厅的家具,给大女儿做一件外套。然后,更远的将来的问题又浮上心头:她该怎样把孩子们安顿在世上。“女孩子倒没关系,”她想,“可是男孩子们呢?”

“我教格里沙倒是挺好的,当然,这只是因为我现在自由了,我没有孩子……当然,不能指望斯季瓦。靠着好心的朋友们帮忙,我能把他们养大;可是万一又要有孩子呢?……”于是她想到,那句话说得多么不真实:诅咒落在了女人身上,让她在痛苦中生儿育女。

“分娩本身算不了什么;可是怀胎的那几个月——那才是叫人无法忍受的,”她想着,在心里描绘着自己上一次怀孕的情形,以及最后一个婴儿的死。她回想起刚才在客栈里和那个年轻女人说的话。有人问那漂亮年轻的女人有没有孩子,她快活地答道:

“有过一个闺女,可上帝把我解脱了;大斋节前我把她埋了。”

“那么,你为她很伤心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

“伤什么心?老头子有的是孙子孙女。这只会是个麻烦。不能干活,什么也干不了。只会拖累人。”

这个回答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得反感,尽管那年轻女人面容善良讨人喜欢;可是现在她不由得想起了这些话。那些玩世不恭的话里确实有一点道理。

“是的,总的来说,”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回想着自己婚后十五年来的全部生活,想道,“怀孕、生病、心智迟钝、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而最要紧的是——丑陋。基蒂年轻漂亮,就连基蒂也失去了姿色;而我怀孕的时候变得丑陋,这我知道。分娩、痛苦、丑恶的痛苦,那最后的时刻……然后是喂奶、不眠之夜、可怕的疼痛……”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想到几乎每生一个孩子都要忍受的胀乳之痛,就不寒而栗。“然后是孩子们生病,那种永无休止的担忧;然后是抚养他们;恶劣的癖性”(她想到了小玛莎在覆盆子丛里闯的祸),“教育、拉丁文——这一切都那么难以理解、那么艰难。而最要命的是,这些孩子的死。”于是她眼前又浮现出那残酷的回忆,那永远撕扯着母亲心肝的回忆:她最后一个吃哮吼病死的婴儿;他的葬礼,所有人对那口小小的粉色棺材的冷漠无动于衷,以及她自己那颗被撕碎的心,还有她看到棺材里那张苍白的小脸——太阳穴突出,张着的惊异的小嘴——时的孤独悲痛,那一刻正盖上带有十字架图案的粉色小棺盖。“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会有什么结果?我白白耗费了自己的一生,一刻也不得安宁,要么怀着孩子,要么奶着孩子,永远烦躁、易怒,自己受苦,也叫别人操心,对丈夫来说面目可憎,而孩子们却在不幸中长大,受着糟糕的教育,一贫如洗。就是现在,要不是能在列文家过夏天,我都不知道我们该怎么过日子。当然,科斯佳和基蒂很有分寸,我们并不觉得;可是这不能长久。他们会有孩子,就养不起我们了;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个负担了。爸爸几乎什么都没有了,还怎么帮我们呢?所以,我连自己都养不起孩子,要靠别人帮忙,兴许还会落得屈辱的代价。就算假定最大的好运,孩子们不死,我好歹把他们养大。顶多也不过是些体面的人。这就是我能指望的全部了。而为了仅仅得到这些——要受多少痛苦,多少辛劳!……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毁了!”她又想起那个年轻农妇说的话,想到这个念头,她又感到反感;可是她不能否认,那些话里有一点残酷的真理。

“现在还有多远,米哈伊尔?”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账房 clerk,好把心思从那些吓人的念头转开。“从这个村子,听说,还有五俄里。”马车沿着村里的街道驶上一座桥。桥上有一群农妇,肩上扛着捆麦穗的绳子,快活而喧闹地说着话。她们站在桥上,好奇地打量着马车。所有转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脸,在她看来都健康而快活,让她羡慕她们对生活的享受。“她们都在活着,都在享受生活,”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驶过那些农妇、又坐上老马车柔软的弹簧、舒舒服服地快步上坡时,仍在寻思,“而我呢,仿佛从监狱里,从那些把我折磨得要死的操心事里放出来,此刻只是四下张望一瞬间。她们都在活着;那些农妇,还有我妹妹娜塔莉娅、瓦莲卡,还有我要去看的安娜——所有人,唯独不是我……”

“而她们还攻击安娜。为了什么?难道我比她好吗?我好歹有一个我爱的丈夫——不像我应该爱的那样,可我毕竟爱他,而安娜从来没有爱过她的丈夫。她有什么错?她想活着。上帝把这种愿望放进了她的心里。很可能我也会这样做。就连今天,我也不确信自己做得对——当初她到莫斯科来找我、那个可怕的时候,我听了她的话。我那时就应该抛弃丈夫,重新开始我的生活。我也许会真正地爱和被爱。而像现在这样,难道更好吗?我不尊重他。他对我来说是必需的,”她想到自己的丈夫,“我容忍他。这难道更好吗?那时我还能被人爱慕,我还有美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想着,她真想照照镜子。她的手提包里有一面旅行镜,她想拿出来;可是看了看车夫的背影和摇晃着的账房 clerk,她觉得万一他们哪一个回过头来,她会难为情,于是没有拿出镜子。

可是不照镜子,她也想,就是现在也还不算太晚;她想到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总是对她特别殷勤,想到了斯季瓦的好心朋友图罗夫岑,他帮她照料过患猩红热的孩子,而且爱上了她。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相当年轻的男人,——她丈夫当作笑话告诉过她——认为她比她的两个姐妹都漂亮。于是最热烈、最不可能的爱情故事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想象中浮现出来。“安娜做得完全对,我肯定不会为此责备她。她幸福,她使另一个人幸福,而他没有像我这样被拖垮,多半还像她一向那样,明朗、聪明、对一切印象都敞开心扉,”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想着——一丝狡黠的微笑弯上了她的嘴唇,因为她在思忖安娜的风流韵事时,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沿着平行的线路为自己构筑了一段几乎一模一样的风流韵事,对象是一个想象出来的复合形象,一个爱上了她的理想男人。她像安娜一样,把整件事向丈夫坦白了。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到这番坦白时的惊讶和困惑,让她笑了起来。

就在这样的白日梦中,她到了通往沃兹德维任斯科耶的大路拐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