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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九章

他们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抽烟、吃点心,屋里挤满了贵族。兴奋的情绪越来越强烈,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某种不安。那些了解每一个细节、盘算过每一张选票的各派领袖们,兴奋得格外厉害。他们就是组织即将到来的战斗的将军们。其余的人则像交战前的普通士兵,虽然也在准备战斗,却在这间歇中寻求别的消遣。有些人在酒吧前站着或坐在桌旁吃午饭;另一些人则在长房间里来回踱步,抽着香烟,和许久未见的朋友们交谈。

列文不想吃东西,也没有抽烟;他不想加入自己的朋友们,也就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斯维亚日斯基等人那边,因为弗龙斯基穿着侍从武官制服,正站在他们中间热烈地交谈。列文前一天在会议上就已经见过他,他一直刻意避开他,不愿和他打招呼。他走到窗前坐下,打量着人群,听着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感到沮丧,尤其是因为他看到别人个个都热切、焦虑、兴致勃勃,而唯独他,带着一个嘴唇嚅动、穿着海军制服、坐在他身旁的没牙小老头,对这件事毫无兴趣,无事可做。

“他真是个混蛋!我跟他当面讲过,可一点用也没有。你想想看!他三年都收不齐!”他听见一个圆肩膀的矮个子乡下绅士劲头十足地说道。这人头发抹了油,耷拉在绣花领子上,脚上穿着显然是专为这次场合才穿的新靴子,鞋跟随着他说话一下一下地敲得挺带劲。他不高兴地瞥了列文一眼,猛地转过身去。

“是啊,这是桩肮脏事,没法不承认,”一个小个子绅士尖着嗓子附和道。

接着,一帮乡下绅士围着一个胖将军,匆匆地走近列文身边。这些人分明是在找一个能说话又不被人听见的地方。

“他怎么敢说我偷了他的裤子!准是拿去押了或者喝酒了。这该死的家伙,还说是公爵呢!他最好别这么说,这畜生!”

“可是对不起!他们是依据法令行事的,”另一堆里有人在说,“妻子必须登记为有劳动能力的人。”

“哦,去你们的法令吧!我是凭良心说话。我们不都是绅士吗?难道不是?不容怀疑。”

“我们走吧,大人,上等香槟?”

另一堆人跟着一个贵族走,那人正大声喊着什么;他是三个醉酒的绅士之一。

“我总是劝玛丽亚·谢苗诺夫娜按公平的租金出租,可她从来攒不下一点利润,”他听见一个悦耳的声音说。说话的是个留着灰白络腮胡子的乡下绅士,穿着一身旧总参谋部军官的团制服。这人正是列文在斯维亚日斯基家见过的那位地主。他立刻认出了他。那地主也盯着列文看,两人便互相问候。

“非常高兴见到您!当然啦!我记得您很清楚。去年在我们县首席贵族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那儿。”

“那么,您的田产怎么样啦?”列文问。

“哦,还是老样子,老是亏本,”那地主带着无可奈何的微笑答道,但那神情里既有敌意,又有确信事情只能如此的意味。“您怎么到我们省来了?”他问。“来参加我们的政变吗?”他说,自信地用法语说出这个词,但口音很糟。“全俄罗斯都到齐了——侍从官,除了部长什么都有了。”他指了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着白裤子和宫廷制服、正和一位将军走过去的威严身影。

“我应当承认,我不太明白省选举的职责,”列文说。

那地主看着他。

“嗳,有什么不明白的?一点意义也没有。这是个腐朽的制度,只靠惯性还在运转。您只要看看,他们穿的那身制服,就知道这是治安法官、法庭常任委员等等的集会,而不是贵族的集会。”

“那您为什么来呢?”列文问。

“习惯,没别的。再说,也得维持关系。这是一种道义上的义务。还有,说实话,也有自己的利益。我女婿想竞选常任委员;他们不是有钱人,得把他推上去。这些先生们,他们又是为什么来的?”他指着那个在上首桌旁说话的不怀好意的绅士说。

“那是新一代贵族。”

“新也许是新,可算不上贵族。有点产业,可我们才是地主。作为贵族,他们是在自刎喉咙。”

“可您说这是个过时的制度。”

“也许是吧,但还是应当对它稍微尊重些。就说斯涅特科夫吧……我们也许有用,也许没用,可我们是千年成长起来的。我们是在布置一座花园,您知道,在房子前面规划一座花园,那儿有一棵长了千百年的树。也许是棵老疙瘩树,可你总不能为了腾出地方来造花坛就把这老家伙砍掉,而是布置花坛时尽量利用它。你一年可长不出这么一棵来,”他小心翼翼地说,随即立刻换了话题。“那么,我们的土地怎么样啦?”

“哦,不太好。我赚百分之五。”

“是啊,可您没把自己的劳动算进去。您自己难道不值点什么?我给您说说我自己的情况。在我亲自照管土地以前,我从公职上拿三百镑薪水。现在我在土地上花的工夫比在公职上还多,可跟您一样,我从土地上只赚百分之五,谢天谢地。可自己的劳动是白搭进去的。”

“那您为什么还要干呢,既然是明摆着的亏本?”

“哦,干呗!您有什么办法?习惯,而且知道这是应该的。还有,”那地主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继续说下去,“我跟您说,我儿子对这事没兴趣。毫无疑问他会成为一个学者。所以也用不着维持下去了。可还是干着。就说今年吧,我种了一座果园。”

“是啊,是啊,”列文说,“这完全对。我总说,我在土地上干活没有真正的收益平衡,可还是干……这是一种对土地的责任感。”

“我跟您说,”那地主继续说,“我有个邻居,是个商人,到我家来过。我们在田里和果园里走了走。‘不行,’他说,‘斯捷潘·瓦西里耶维奇,一切都照料得很好,可您的果园荒废了。’可事实上它照料得很好。‘依我看,那棵椴树该砍掉。您这儿有几千棵椴树,每棵都能出两捆好树皮。如今那树皮可值钱呢。全砍了。’”

“他拿这钱去增加本钱,或者贱价买我的地,再分块租给农民,”列文笑着补充道。他显然不止一次碰到过这种商业盘算。“他也就发了财。可你我只要保住已有的、留给子孙,就该谢天谢地了。”

“听说您结婚了?”那地主说。

“是的,”列文得意而满足地回答。“是的,这挺奇怪,”他接着说,“所以我们就这样过着,什么也不创造,倒像是古代 Vestal 女神,专管看守火种似的。”

那地主在白胡子底下咯咯笑了。

“我们中间也有些这样的人,像我们的朋友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或者最近在这儿落户的弗龙斯基伯爵,他们想法子把田庄当工厂来经营,可到现在除了把本钱赔进去,什么也没弄成。”

“可我们为什么不学商人的样呢?为什么不像他们那样把园子砍了当木材卖呢?”列文说,又回到他刚才想到的一个念头。

“嗳,正如您说的,为了看守火种。再说,那也不是贵族干的事。我们贵族的工作不在选举这儿,而是在那边,各人在各人的角落里。也有一种阶级本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有农民,我有时候也奇怪;一个好的农民总想法子把能弄到手的土地都弄到手。可是不管地怎么样,他总要种。也不图回报。白赔本。”

“就像我们一样,”列文说。“非常,非常高兴见到您,”他补充道,看见斯维亚日斯基朝他走来。

“我们自从在您家见面以后,这还是头一回碰到呢,”那地主对斯维亚日斯基说,“我们也谈得挺好。”

“怎么样,您一直在攻击新制度吗?”斯维亚日斯基笑着说。

“那是免不了的。”

“您把心里话都倒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