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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二章

安娜和弗龙斯基早已在交换眼色,惋惜他们朋友的这种机敏才思。最后,弗龙斯基没等画家,便走开去看另一幅小画。

“哦,多么精美!多么可爱的东西!一颗宝石!多么精美!”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他们究竟满意什么呢?”米哈伊洛夫想。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三年前画的那幅画。他忘记了画那幅画时他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和狂喜,那幅画曾一连好几个月日夜萦绕在他心头,成为他唯一的思念。他忘记了,就像他往常总是忘记自己已完成的画一样。他甚至不喜欢看它,只是因为期待一个想买它的英国人,才把它拿了出来。

“噢,那不过是一幅旧习作,”他说。

“好极了!”戈列尼谢夫说,他自己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被这幅画迷住了。

两个男孩在柳树荫下钓鱼。年长些的那个刚把鱼钩甩下去,正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后面往外拉浮标,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事。另一个年纪稍小些的,趴在草地上,用胳膊肘支着身子,双手捧着乱蓬蓬的亚麻色脑袋,一双梦幻般的蓝眼睛凝视着水面。他在想什么呢?

对这幅画的热情激起了米哈伊洛夫对旧日情怀的几分感触,但他害怕并且厌恶这种对往事的感伤,所以,尽管这番赞美令他欣慰,他还是设法把来客引向第三幅画。

但弗龙斯基问这幅画是否出售?对米哈伊洛夫来说,此刻被来访者弄得激动不安,谈论钱的事情极其令人不快。

“它摆在那儿就是出售的,”他阴沉地皱起眉头答道。

客人走后,米哈伊洛夫在彼拉多和基督的画前坐下,心里重温着那些客人说过的话,以及那些虽未说出却由他们暗示出来的意思。说来奇怪,那些话在客人还在时、在他心里设身处地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时曾对他颇有分量,此刻却突然对他完全失去了意义。他开始以自己完整的艺术家眼光来看自己的画,很快便进入了那种心境——确信自己的画可以臻于完美,因而也就确信它的重要意义——这种确信对于最炽热的热情是必不可少的,它排除一切其他兴趣,唯有在这种心境中他才能工作。

基督那条透视缩短的腿还是不对。他拿起调色板,开始工作。他一边修改那条腿,一边不停地戳弄背景中约翰的形象——那是来访者们甚至没有注意到的,但他知道那已经超越了完美。画完腿后,他想去碰那个形象,但觉得自己太激动了。他在冷漠时无法工作,在过于感动、把一切都看得过于清楚时也同样无法工作。从冷漠到灵感之间的过渡只有一个阶段是可能工作的。今天他太激动了。他本想把画盖起来,但他停住了,手里拿着布,幸福地微笑着,久久凝视着约翰的形象。最后,仿佛依依不舍地把自己拽开似的,他放下布,疲惫而快乐地回家去了。

弗龙斯基、安娜和戈列尼谢夫在回家的路上特别活跃愉快。他们谈论米哈伊洛夫和他的画。“才能”这个词——他们指的是天生的、几乎是生理上的禀赋,与头脑和心灵无关,他们试图用它来表达艺术家从生活中获得的一切——在他们的谈话中特别频繁地出现,仿佛有必要用它来概括他们毫无概念却又想谈论的东西。他们说,不能否认他有才能,但他的才能因缺乏教育而无法发展——这是我们俄罗斯艺术家的通病。但那幅画着男孩们的画却印在了他们的记忆中,他们不断地回到它上面。“多么精美的东西!他怎么做到的,又多么简单!他甚至不明白它有多好。是的,我不能让它溜走;我必须买下它,”弗龙斯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