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七章
安娜在楼上,站在镜子前,由安努什卡帮着,把最后一根丝带别在衣服上,这时她听见门口砾石路上车轮的辘辘声。
“贝齐来还太早,”她想,往窗外一望,看见了马车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黑色帽子,以及她那么熟悉的从帽子两边翘出来的耳朵。“真不凑巧!他会不会要留下过夜?”她想着,想到这种可能性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觉得太可怕、太恐怖了,于是一刻也不多想,就容光焕发地下去迎接他;同时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了近来所熟悉的虚伪和欺骗的精神,她就听凭这种精神支配,说起话来,几乎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啊,您真好!”她说,一面把手伸给丈夫,同时对像家里人一样的斯柳金微笑着招呼。“您在这儿过夜,我想?”虚伪的精灵第一次提示她说出来的话就是这一句。“现在我们一道走吧。可惜我答应过贝齐。她要来接我。”
听见贝齐的名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皱起了眉头。
“啊,我不会拆散那对形影不离的人,”他用他平常那种戏谑的口吻说。“我跟米哈伊尔·瓦西里伊奇一道走。医生也吩咐我运动。我要走着去,幻想自己又回到温泉了。”
“不用忙,”安娜说。“您要喝茶吗?”她按了铃。
“端茶来,并且告诉谢廖沙,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了。哦,告诉我,您过得怎么样?米哈伊尔·瓦西里伊奇,您以前还没来看过我呢。瞧,露台上多美啊,”她说,一面先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她说得很质朴自然,但是说得太多太快了。她自己也越发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注意到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好奇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在监视她似的。
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立刻到露台上去了。
她在丈夫身边坐下。
“您气色不大好呢,”她说。
“是的,”他说,“今天医生来看过我,浪费了我一个钟头。我觉得一定是我们哪个朋友打发他来的:我的健康太宝贵了,看来。”
“不;他说什么来着?”
她盘问起他的健康和他今天做了些什么,劝他休息一下,到她这儿来。
这一切她说得又快又愉快,眼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芒。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对她的这种腔调并不觉得有什么特殊意义。他只听见她的话,只领会话里直接的含义。他回答得很平常,虽然是戏谑的。这番谈话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是后来,安娜每逢回想这短短的一幕,就感到羞愧得痛苦难当。
谢廖沙由家庭教师陪着走了进来。要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让自己注意观察的话,他就会看出谢廖沙先望望父亲,又望望母亲时那种畏怯而困惑的眼神。但是他什么也不愿意看,所以他也就没有看见。
“啊,年轻人!他长大了。真的,完全成了男子汉了。你好吗,年轻人?”
他把手伸给那吓慌了的孩子。谢廖沙以前本来就怕父亲,现在,自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叫他年轻人,而且自从他脑子里产生了弗龙斯基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的无法解决的问题以后,他就躲避父亲了。他回过头去望着母亲,好像寻求保护似的。只有跟母亲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在。这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面跟家庭教师说话,一面扶住儿子的肩膀,谢廖沙难受极了,安娜看出他快要哭出来了。
安娜在儿子一进来的时候就微微涨红了脸,注意到谢廖沙不自在,就连忙站起来,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手从儿子肩上拿开,吻了吻孩子,把他领到露台上,然后很快就回来了。
“是动身的时候了,”她说,瞥了一眼表。“贝齐怎么还不来呢?……”
“是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站起身来,十指交叉把手关节掰得嘎嘎响。“我来也是为了给你送钱,因为夜莺不能靠童话过活,”他说。“你大概需要吧?”
“不,我不需……是的,需要,”她说,没有望着他,脸一直红到发根。“我想,赛马以后您会到这儿来吧?”
“啊,是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彼得戈夫的美人,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来了,”他补充说,从窗口望着一辆装着奇高的车轮的、讲究的英国马车。“多么漂亮!多么迷人!那么我们也动身吧。”
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没有下车,只是她那穿着高筒靴、披着斗篷、戴着黑帽子的仆人跳到门口。
“我走了;再见!”安娜说,吻了吻儿子,走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跟前,把手伸给他。“您来真是太好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吻了吻她的手。
“那么,再见!您回来喝茶吧;那真好极了!”她说,就走了出去,又快活又容光焕发。但是,她一看不见他,就意识到她手上被他的嘴唇接触过的地方,厌恶得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