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三章
弗龙斯基的伤是危险的,虽然没有伤及心脏,但他有好几天徘徊在生死之间。第一次能够说话时,只有他哥哥的妻子瓦里娅一个人在房间里。
“瓦里娅,”他说,严厉地看着她,“我是意外开枪打伤自己的。请永远不要提这件事,也这样告诉所有人。否则就太可笑了。”
瓦里娅没有回答他的话,俯身看着他,带着欣喜的微笑凝视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清澈,没有发烧;但眼神是严厉的。
“谢天谢地!”她说。“你不疼吗?”
“这里有一点疼。”他指了指胸口。
“那让我给你换绷带吧。”
他默默地绷紧宽阔的下颌,看着她给他包扎。包扎完后,他说:
“我没有说胡话。请设法不要让任何人谈论我是故意开枪打自己的。”
“没有人这样说。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再意外开枪打自己了,”她带着询问的微笑说。
“当然不会了,但那样倒更好……”
他阴郁地笑了笑。
尽管有这些话和这个令瓦里娅如此害怕的微笑,当炎症消退、他开始康复时,他感到自己完全摆脱了一部分痛苦。通过他的行为,他仿佛洗刷了先前所感到的羞耻和屈辱。他现在可以平静地想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了。他承认他的全部宽宏大量,但此刻并不因此感到屈辱。此外,他又回到了自己生活的常轨。他又有可能毫不羞愧地正视人们,并且可以按照自己的习惯生活了。有一件事他无法从心中拔除,尽管他从未停止与之斗争,那就是因永远失去她而产生的、近乎绝望的遗憾。如今,既然他已经为对丈夫的罪过做了赎偿,他就必须放弃她,今后永远不再介于她和她的忏悔以及她的丈夫之间,这一点他已在心中下定决心;但他无法从心中拔除因失去她的爱而产生的遗憾,无法从记忆中抹去那些他当时如此不珍惜、如今却以其全部魅力萦绕于他的幸福时光。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已经安排好去塔什干的事,弗龙斯基毫不迟疑地同意了这一提议。但是离动身的日子越近,他觉得自己为所谓的责任而作出的牺牲就越发沉重。
他的伤已经痊愈,他正四处奔走,为去塔什干做准备。
“见她一面,然后就把自己埋掉,死去,”他想。在作告别拜访时,他把这个想法对贝特西说了。贝特西受此委托去找了安娜,给他带回了否定的答复。
“这样更好,”弗龙斯基接到消息时想,“这是一种软弱,它会摧毁我所剩下的力量。”
第二天早晨,贝特西亲自来找他,宣布她从奥布隆斯基那里听说了一个确切的事实: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已同意离婚,因此弗龙斯基可以见安娜了。
弗龙斯基甚至没有费心送贝特西出公寓,忘记了自己所有的决心,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能见她、她丈夫在哪里,便径直驱车去了卡列尼娜家。他跑上楼梯,什么人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也看不见,迈着飞快的步子,几乎跑着进了她的房间。他没有思索,没有注意房间里有没有人,就张开双臂搂住她,开始吻她的脸、她的手、她的脖子。
安娜早已为这次见面做好了准备,想过要对他说些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的激情支配了她。她试图让他平静下来,也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已经太晚了。他的感情感染了她。她的嘴唇颤抖得厉害,以至于好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的,你征服了我,我是你的了,”她最后说,把他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只好这样了,”他说。“只要我们活着,就一定会这样。我现在知道了。”
“这是真的,”她说,脸色越来越苍白,抱住他的头。“不过,经过了这一切之后,这里面总还是有可怕的地方。”
“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会非常幸福的。我们的爱情,如果能变得更强烈的话,也会因为有这种可怕的东西而变得更坚固,”他抬起头来,咧开他那坚实的牙齿微笑着说道。
她不由得也用微笑来回答——不是回答他的话,而是回答他眼里的爱情。她拿起他的手,用它贴了贴自己冰凉的面颊和剪短的头发。
“我不认识你了,留这种短发。你变得多漂亮啊。像个男孩子。可是你多么苍白啊!”
“是的,我很虚弱,”她微笑着说。她的嘴唇又开始颤抖了。
“我们到意大利去;你会强壮起来的,”他说。
“难道我们真能像夫妻一样,孤单单地,和你的家人在一起吗?”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说。
“只有一件事我觉得奇怪,那就是以前怎么可能会是另一种样子。”
“斯季瓦说他对一切都同意了,可是我不能接受他的宽宏大量,”她若有所思地说,目光越过弗龙斯基的脸。“我不要离婚;现在这对我反正都一样了。只是我不知道谢廖沙的事他会怎样决定。”
他无法想象在他们相会的这一刻,他怎么还会想到和惦记她的儿子,想到离婚。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
“别提那个,别想它了,”他说,把她的手翻过来握在自己手里,竭力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来;可是她没有看他。
“哦,我为什么没有死啊!那样倒好些,”她说,无声的眼泪顺着两颊流了下来;可是她竭力微笑着,为的是不使他伤心。
拒绝去阿什干德那个既令人羡慕又危险的任命,弗龙斯基在此之前一直认为是不光彩的和不可能的。可是现在,他毫不迟疑地拒绝了,并且注意到这一举动引起了最高方面的不满,他立即退出了军队。
一个月以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独自和儿子留在彼得堡的家里,而安娜和弗龙斯基没有取得离婚,并且完全放弃了离婚的念头,出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