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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一章

在巴尔特尼扬斯基家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喝了许多干邑之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只比约定的时间稍晚一点,就进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家。

“还有谁在伯爵夫人那里?——一个法国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门房,同时瞥了一眼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件熟悉的大衣和一件带扣子的、样子古怪、颇不像样的大衣。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和别祖博夫伯爵,”门房严厉地回答。

“米亚基公爵夫人猜对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边上楼一边想。“奇怪!不过,跟她搞好关系倒也挺好。她势力很大。要是她对波莫尔斯基说一句话,那王位就稳拿了。”

外面天还很亮,可是在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小客厅里,百叶窗已经放下,灯也点上了。灯下的一张圆桌旁坐着伯爵夫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正在低声谈话。一个矮小、瘦削的男人,脸色非常苍白而英俊,有着女人似的臀部,两腿膝部向内弯曲,一双明亮漂亮的眼睛,长长的头发垂在大衣领子上,他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凝望着墙上的肖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向女主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问了好之后,忍不住又朝那个陌生男人看了一眼。

“兰多先生!”伯爵夫人用一种温柔而又谨慎的态度对他说,这种态度使奥布隆斯基不禁为之动容。于是她给他们彼此作了介绍。

兰多匆匆地环顾了一下,走上前来,微笑着,把一只潮湿的、毫无生气的手放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伸出的手上,立刻又走开,重新去凝视那些画像。伯爵夫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我很高兴看见您,特别是今天,”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说,一面指着卡列宁旁边的座位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下。

“我介绍您认识他时称他兰多,”她用柔和的声音说,瞥了一眼那个法国人,然后又立刻瞥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但他实际上是别祖博夫伯爵,想必您知道。只是他不喜欢这个头衔。”

“是的,我听说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回答说,“据说他完全治好了别祖博夫伯爵夫人。”

“她今天还来过呢,可怜的人!”伯爵夫人转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这种分离对她来说太可怕了。这对她真是沉重的打击!”

“那他真的要走了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问。

“是的,他要到巴黎去。他昨天听见了一个声音,”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看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啊,一个声音!”奥布隆斯基重复道,感到在这个圈子里他必须尽可能地谨慎,这里正在发生、或者将要发生某种他不得其门而入的特别事情。

接着是一阵沉默,之后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仿佛要转入正题似的,带着优雅的微笑对奥布隆斯基说:

“我认识您已经很久了,很高兴能和您更深入地结识。Les amis de nos amis sont nos amis.①但是要做一个真正的朋友,就必须进入朋友的精神状态,而我担心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件事上您并没有这样做。您明白我的意思吗?”她抬起她那双沉思的秀眼说。

“部分地,伯爵夫人,我理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处境……”奥布隆斯基说。他并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只想把话题限制在一般性的范围内。

“变化不在他的外部处境,”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严厉地说,用充满爱意的目光追随着站起身来走到兰多那边去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身影,“他的心变了,一颗新的心赐给了他,而我担心您没有充分领会他身上发生的变化。”

“哦,好吧,从总体轮廓上说,我能想象这种变化。我们一向是友好的,而现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用同情的目光回应伯爵夫人的表情,心里却在盘算她跟两位大臣中哪一位更亲密,以便知道该请她向哪一位替他说情。

“他身上发生的变化不可能减少他对邻人的爱;相反,那种变化只会加强他心中的爱。但是我怕您不明白我的意思。您不喝点茶吗?”她说,用眼睛示意那个端着托盘分茶的仆人。

“不完全明白,伯爵夫人。当然,他的不幸……”“是的,一种不幸,后来却成了最高的幸福,当他的心被更新、充满这种幸福的时候,”她说,用充满爱意的眼睛凝视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我相信我可以请她替他们两位都说一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

“哦,当然,伯爵夫人,”他说,“但是我想这类变化是非常私密的事情,任何人,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愿意谈论的。”

“恰恰相反!我们应该坦率地谈,互相帮助。”

“是的,毫无疑问,但是信念上有这么大的差异,况且……”奥布隆斯基带着温和的微笑说。

“凡涉及神圣真理的地方,就不可能有差异。”

“哦,不,当然;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困惑地停住了。他终于明白他们是在谈宗教。

“我想他马上就要睡着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到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身边,意味深长地低声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环顾四周。兰多坐在窗前,支着胳膊和椅背,耷拉着脑袋。他注意到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他,便抬起头来,露出一种孩子般天真的微笑。

“别在意,”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她轻轻地把一把椅子移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注意到……”她刚开始说,一个仆人拿着一封信走进房间。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迅速浏览了一下便条,道了声歉,以非凡的速度写了回信,交给那人,又回到桌边。“我注意到,”她继续说,“莫斯科人,特别是男人,对宗教比任何人都更冷淡。”

“哦,不,伯爵夫人,我以为莫斯科人以信仰坚定而闻名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回答说。

“但据我所能判断,不幸的是您就是那些冷淡者之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转向他,带着疲倦的微笑说。

“一个人怎么能冷淡呢!”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

“我对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在悬而未决中等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露出他最恳求似的微笑。“我几乎认为,这类问题的时机对我来说还没有到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时机对我们是否已经到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严厉地说。“我们不应该考虑我们准备好了还是没有准备好。上帝的恩典不靠人的思虑来辅助:有时它不来,是为了不让那些追求它的人失去什么,却降临到那些没有准备好的人身上,像扫罗一样。”

“不,我相信还不会那么快,”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她一直在留意那个招魂术者的动作。兰多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

“您允许我听吗?”他问。

“哦,是的;我本不想打扰您,”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温柔地注视着他,“坐在我们这里吧。”

“只要不闭上眼睛,就挡不住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

“啊,要是您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幸福,感到他永远在我们心中!”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带着狂喜的微笑说。

“但是一个人有时会觉得自己不配上升到那样的高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意识到承认这种宗教高度是虚伪的,但同时又能够在一位只要向波莫尔斯基说一句话就能为他弄到那个梦寐以求的职位的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自由思想。

“也就是说,您是说罪使他退缩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但那是错误的想法。对信徒来说没有罪,他们的罪已经被赎了。对不起,”她补充说,看着那个又拿着一封信进来的仆人。她读了信,作了口头答复:“明天在大公爵夫人那里,就说。”“对信徒来说,罪是不存在的,”她继续说。

“是的,但是没有行为的信心是死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想起教义问答里的这句话,只是他的微笑仍带着他的独立性。

“您看——这话出自圣雅各的书信,”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语气中带着某种责备。这无疑是他们不止一次讨论过的话题。“对那段话的错误解释造成了多大的歪曲啊!没有什么比那种曲解更能阻止人信仰了。‘我没有行为,所以我不能信仰,’然而这话根本没说。说的恰恰相反。”

“为了上帝努力,通过斋戒拯救灵魂,”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带着厌恶的轻蔑说,“那是我们修士的粗浅想法……可哪儿也没这么说。要简单容易得多,”她补充说,一边看着奥布隆斯基,带着她在宫廷里鼓励那些被宫廷新环境弄得不知所措的年轻女官时那种同样的鼓励笑容。

“我们靠为我们受苦的基督得救。我们靠信仰得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插话说,并对她的话投以赞许的一瞥。

“Vous comprenez l'anglais?”利季娅·伊万诺夫娜问道,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站起身,开始翻看书架上的书。

“我想给他读《平安与幸福》,或者《在翅膀下》,”她说,探询地看着卡列宁。她找到那本书,又坐回原位,打开它。“很短。里面描述了达到信仰的途径,以及信仰充满灵魂的那种超越一切尘世幸福的幸福。信徒不可能不幸,因为他并不孤单。不过你会看到的。”她正要安顿下来读,男仆又进来了。“博罗兹金夫人?告诉她,明天两点。是的,”她说着,把手指夹在书里,用她那美丽而若有所思的眼睛望着前方,“真正的信仰就是这样起作用的。你认识玛丽·萨宁吗?你知道她的遭遇吗?她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她绝望了。后来怎样呢?她找到了这位安慰者,如今她为孩子的死感谢上帝。这就是信仰带来的幸福!”

“哦,是的,那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很高兴他们就要读书,让他有机会定一定神。“不,我看我今天最好什么都别问她,”他想。“只要我能脱身而不说错话就好!”

“你会觉得无聊的,”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对兰道说,“你不懂英语,不过很短。”

“哦,我会听懂的,”兰道带着同样的微笑说,并闭上了眼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朗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