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著名的彼得堡律师的接待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三位女士——一位老太太、一位年轻女士和一位商人的妻子——和三位先生——一位戴着戒指的德国银行家、一位留着胡子的商人和一位身穿官服、脖子上挂着十字勋章、面带怒容的政府职员——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两个文书正在桌前刷刷地写着。桌上的文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本人对此十分讲究,是格外精良的。他不由得注意到了这一点。其中一个文书没有起身,半闭着眼睛,怒气冲冲地转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您有什么事?”

他回答说,他有事要见律师。

“他有事,”文书严厉地回答,用笔指了指等候的人,又继续写下去。

“他不能抽空见我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他没有空;他总是很忙。请按顺序等候。”

“那我只好麻烦您把我的名片递给他,”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庄重地说,看出保持匿名是不可能的了。

文书接过名片,显然不赞同上面写的内容,便向门口走去。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原则上赞成诉讼程序的公开性,尽管出于某些高级官员的考虑,他不喜欢在俄国实行这一原则,并且不赞同它,就他所能不赞同由皇帝旨意设立的任何事物而言。他的一生都在行政工作中度过,因此,当他不赞同某件事时,他的不赞同会因承认错误不可避免以及每个部门都有改革的可能性而变得缓和。在新的公开法庭里,他不喜欢对承办案件的律师所施加的限制。但在此之前他与法庭并无瓜葛,所以他只是在理论上不赞同其公开性;现在,在律师接待室里给他留下的不快印象加强了他的不赞同。

“马上就来,”文书说;两分钟后,门口确实出现了一个老律师的高大身影,他刚才一直在和律师本人商议。

律师是个矮小、敦实、秃顶的人,留着深红色的胡子,浅色的长眉毛,眉骨突出。他从领带到双表链和漆皮靴,穿戴得像是要去参加婚礼。他的面孔聪明而有男子气概,但衣着浮华俗气。

“请进,”律师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他阴沉地把卡列宁让在前面,随手关上了门。

“您不坐吗?”他指了指堆满文件的写字台旁的一把扶手椅。他自己坐下来,用布满白毛的短手指搓着小手,把头歪向一边。但他刚一坐定,一只蛾子就飞过桌面。律师以绝不可能料到的敏捷张开双手,抓住蛾子,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在开始谈我的事务之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用惊奇的目光追随律师的动作,“我应当说明,我要和您谈的事务是严格保密的。”

律师突出的红色胡须间露出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

“如果我不能保守委托给我的秘密,我就不配做律师了。但如果您想要证据的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瞥了一眼他的脸,看到那双精明的灰眼睛在笑,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

“您知道我的名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

“我知道您和那件好”——他又抓住一只蛾子——“您正在做的工作,像每个俄国人一样,”律师鞠了一躬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鼓起勇气。但一旦下定决心,他便用尖细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既不胆怯也不犹豫,在这里那里加重某个词。

“我不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说,“在婚姻生活中受了骗,我渴望通过法律手段断绝与妻子的一切关系——也就是说,离婚,但要办得使我的儿子不能留在她身边。”

律师的灰眼睛竭力不笑,但它们闪烁着抑制不住的欢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恰好看出,那不仅仅是一个刚接到有利可图差事的人的喜悦:其中有得意和欢乐,有一种像他在妻子眼中看到的恶意的闪光。

“您希望我协助您办成离婚?”

“是的,正是这样;但我应当提醒您,我可能浪费您的时间和精力。我来只是作为第一步向您咨询。我想要离婚,但可能采取的形式对我关系重大。很可能,如果那种形式不符合我的要求,我就放弃合法离婚。”

“哦,那总是这样的,”律师说,“那总是由您决定的。”

他让目光停留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脚上,觉得让他看到自己抑制不住的乐呵可能会冒犯他的委托人。他看了看飞到他鼻子前的一只蛾子,动了动手,但出于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地位的尊重,没有去抓它。

“虽然我对我们这个问题的法律的一般要点是了解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但我希望能了解一下实践中这类事情的各种形式。”

“您希望,”律师没有抬眼,回答说,带着某种满足采用了委托人说话的语气,“我向您说明您可以达到目的的所有方法?”

在得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点头同意后,他继续说下去,不时偷看一眼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脸,那张脸正一块块地红起来。

“按照我们的法律,离婚是可能的,这您知道,在下列情况下……稍等一等!”他对一个把头探进房门的文书喊了一声,不过他还是站起身来,向文书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坐下来。“……在下列情况下:夫妻一方有生理缺陷,五年音讯不通,”他弯起一个生着汗毛的短指头说,“通奸”(他说这个词时显然带着一种满足感),“分下列情况”(他继续弯着胖指头,虽然这三类情况和它们的分项显然不能归在一起):“丈夫或妻子有生理缺陷,丈夫或妻子通奸。”他的手指全用完了,于是他把手指全松开,继续说:“这是理论上的观点;但我设想,您赏光来找我,是为了了解实际应用。因此,根据先例,我必须告诉您,在实际中离婚案件都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种——我假定没有生理缺陷,也没有音讯不通……”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点头表示同意。

“——都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种:夫妻一方通奸,并由双方协议当场捕获奸夫淫妇,若无此协议,则须偶然捕获。必须承认,后一种情况在实际中很少遇到,”律师说着,偷看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眼,停顿下来,就像一个卖手枪的人,在详细说明各种武器的优点之后,等待顾客选择。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言不发,因此律师继续说:“我认为最平常、最简单、最合理的办法,是双方协议通奸。要是和一个没有教养的人说话,我是不会让自己这样表达的,”他说,“但我设想,这一点您能理解。”

然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心烦意乱,一时没有完全领会双方协议通奸的全部合理性,他的眼神流露出了这种困惑;但律师立刻来帮助他。

“人们不能再共同生活下去了——这是一个事实。如果双方对此都同意,细节和手续就无关紧要了。而同时这又是最简单、最可靠的办法。”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完全明白了。但他有宗教上的顾虑,妨碍执行这样的计划。

“在目前情况下,这是不可能的,”他说,“只有一种办法可行:非故意的捕获,有我掌握的信件为证。”

一提到信件,律师就抿紧嘴唇,发出一声又细又小的表示同情和轻蔑的声音。

“请考虑一下,”他开口说,“这类案件,如您所知,属于教会法庭管辖;神父们在处理这类案件时喜欢探究最细微的细节,”他面带微笑地说,这微笑流露出他对神父们趣味的同情。“信件当然可以作为一种部分证据;但捕获必须是直接进行的,也就是说,必须有人亲眼目睹。事实上,如果您赏光信任我,就请把选择采用何种手段的事交给我。谁想要结果,谁就得承认手段。”

“如果是这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口说,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但就在那一刻,律师站起身来,又走到门口去跟那个闯进来的文书说话。

“告诉她,我们不讲价!”他说完,便回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身边。

在回来的路上,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捉住了一只飞蛾。“到了夏天,我那套帘子会成什么样子啊!”他皱着眉头想。

“那么您刚才说?……”他说。

“我会把我的决定写信通知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站起身来说,他扶住了桌子。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之后,他说:“因此,从您的话里我可以得出结论,离婚是可以办成的了?我想请您告诉我,您的条件是什么。”

“如果您给我完全的行动自由,这是可以办成的,”律师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您什么时候能等我收到您的消息?”他问,朝门口走去,眼睛和漆皮靴子都在发亮。

“一个星期之内。您是否承接办理此案以及您的条件如何,请劳驾通知我。”

“很好。”

律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把委托人送出门去,独自留下之后,便尽情享受起自己的愉快心情来。他快活极了,竟然违反自己的规矩,给那位讨价还价的太太减了价,也不再捉飞蛾了,最后决定明年冬天一定要像西戈宁那样给家具包上天鹅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