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十五
“你知道,科斯佳,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谁同路来吗?”多莉说,她正在把黄瓜和蜂蜜分给孩子们,“和弗龙斯基!他要到塞尔维亚去。”
“而且不只是他一个人!他随身带一中队人,由他自己出钱。”卡塔瓦索夫说。
“这倒像他的作风,”列文说,“难道还有志愿者去吗?”他补充说,瞥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眼。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没有回答。他正用一把钝刀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盛满白色蜂窝的杯子里取一只沾满 sticky 蜂蜜的活蜜蜂。
“我也这么想!你应该看看昨天车站上的情景!”卡塔瓦索夫说,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黄瓜。
“哦,这怎么理解呢?看在上帝份上,给我解释解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这些志愿者都到哪儿去,他们和谁作战?”老公爵问,显然是在接着列文不在时开始的谈话说下去。
“和土耳其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平静地微笑着回答,他正把那只沾满蜂蜜、无力地踢蹬着腿的蜜蜂取出来,用刀子放在一片厚厚的白杨树叶上。
“但是谁向土耳其人宣战了呢?——伊万·伊万诺维奇·拉戈佐夫和莉迪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还有施塔尔夫人帮忙?”
“没有人宣战,但是人们同情邻人的苦难,渴望帮助他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但是公爵说的不是帮助,”列文来帮他的岳父说,“他说的是战争。公爵说,私人没有得到政府许可不能参战。”
“科斯佳,当心,那是只蜜蜂!真的,它们会蜇我们的!”多莉说,挥开一只黄蜂。
“那不是蜜蜂,是黄蜂。”列文说。
“哦,那么,那么,你自己的理论是什么呢?”卡塔瓦索夫笑着对列文说,分明是在向他挑战,要辩论一番,“为什么私人没有权利这样做呢?”
“哦,我的理论是这样的:战争一方面是这样一种卑鄙、残忍、可怕的事情,以致没有一个人,更不用说一个基督徒了,能够 individually 承担发动战争的责任;这只能由政府来做,政府正是为此而设,并且不可避免地要被卷入战争。另一方面,政治学和常识都告诉我们,在国家事务中,特别是在战争事务中,公民必须放弃个人的意志。”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卡塔瓦索夫都准备好了答复,两个人同时开口说起来。
“但是问题在于,亲爱的朋友,可能有些时候政府不执行公民的意志,那时公众就表示自己的意志。”卡塔瓦索夫说。
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显然不赞成这个回答。听了卡塔瓦索夫的话,他皱起眉头,说了些别的话。
“你没有把问题摆到正确的角度。这里根本谈不上宣战,而只是表达一种人类的基督徒感情。我们的弟兄,在宗教和种族上和我们一致的人,正在遭到屠杀。即使设想他们不是我们的弟兄,不是基督徒,而只是孩子、妇女、老人,也会激起感情,俄国人会热切地前去制止这些暴行。试想,如果你走在街上,看见醉汉殴打一个女人或孩子——我想你不会停下来问一声是否已经对那些人宣战,而会扑向他们,保护受害者。”
“但是我不会杀死他们。”列文说。
“不,你会杀死他们。”
“我不知道。如果我看见那种情形,我可能会一时冲动,但我不能事先说。在压迫斯拉夫民族的事情上,没有而且也不可能有这种一时的冲动。”
“也许对你来说没有;但对别人来说有。”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满地皱着眉头说,“民间还流传着斯拉夫民族中真正信仰的人在‘夏甲的不洁子孙’的枷锁下受苦的传统。人民听说了他们弟兄的苦难,就说话了。”
“也许是这样,”列文含糊其辞地说,“但是我看不出来。我自己就是人民中的一员,我并没有这种感觉。”
“我也是一样,”老公爵说,“我一直在国外,看报纸,而且我必须承认,在保加利亚暴行之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俄国人忽然都那么喜爱他们的斯拉夫弟兄,而我对他们却没有丝毫感情。我非常不安,以为我是个怪物,或者是卡尔斯巴德对我的影响。但是自从我到这里以后,我的心就安定下来了。我看到除了我以外还有人对俄国感兴趣,而不对他们的斯拉夫弟兄感兴趣。康斯坦丁也是这样。”
“在这种情况下,个人的意见算不了什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当全俄国——全体人民——表示了自己的意志时,这就不是个人意见的问题了。”
“但是对不起,我看不出这一点。如果说到这方面,人民对此一无所知。”老公爵说。
“哦,爸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上星期日在教堂里呢?”多莉说,她听着谈话。“请给我一块布,”她对正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的老头儿说,“不可能所有的人都……”
“但是上星期日在教堂里是怎么回事呢?神父奉命宣读那篇东西。他宣读了。他们一个字也没听懂。后来他们被告知教堂里要为一项虔诚的事业募捐;好吧,他们掏出半便士献上,但是为什么,他们说不上来。”
“人民不可能不知道;对自己命运的意识总是存在于人民心中,而在目前这样的时刻,这种意识就表达出来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确信地说,瞥了一眼那位老养蜂人。
那位漂亮的老人,黑灰色的胡子和浓密的银白头发,一动不动地站着,端着一杯蜂蜜,从他高高的身躯上亲切而安详地俯视着这些有身份的人,显然一点也不懂他们的谈话,也不想去懂。
“的确是这样,毫无疑问。”他说,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话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那么,问问他吧。他对此一无所知,也不去想。”列文说。“你听说战争的事了吗,米哈伊利奇?”他转向他说,“他们在教堂里念的是什么?你觉得怎么样?我们该为基督徒打仗吗?”
“我们该想什么呢?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我们的皇帝已经替我们想过了;他事事都替我们想。对他来说看得更清楚。要我再拿点面包来吗?再给这小家伙一点?”他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指着已经吃完面包皮的格里沙。
“我用不着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我们曾经看见而且正在看见成百上千的人放弃一切去为正义的事业服务,从俄国各地来,直接而明确地表达他们的思想和目标。他们献出半便士或者亲自去,并且直截了当地说明为了什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依我看,”列文开始激动起来,说,“这说明在八千万人中,永远可以找到不是几百个,像现在这样,而是几万个丧失社会地位、游手好闲的人,他们随时准备到任何地方去——到波加乔夫的队伍里去,到基发去,到塞尔维亚去……”
“我告诉你,这不是几百个或游手好闲的人的问题,而是人民最优秀的代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恼火得就像有人在捍卫他财产的最后一个小钱似的。“那么捐款呢?在这件事上,是整个人民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意志。”
“‘人民’这个词太含糊了,”列文说。“教区诵经士、教师,以及千分之一的农民,也许知道是怎么回事。其余八千万人,像米哈伊奇一样,不但没有表达自己的意志,而且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意志要表达。我们有什么权利说这是人民的意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