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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六章

奥布隆斯基问列文进城来做什么,列文脸红了,并且因为自己脸红而生自己的气,因为他无法回答“我来向你妻妹求婚”,虽然那正是他来的目的。

列文家和谢尔巴茨基家都是古老的莫斯科贵族世家,彼此一向亲密友好。这种亲密关系在列文求学时代变得更加密切。他曾经和年轻的谢尔巴茨基公爵——基蒂和陶丽的哥哥——一起准备考大学,并且和他同时入学。那些日子里,列文常常出入谢尔巴茨基家,他爱上了谢尔巴茨基一家。说来奇怪,康斯坦丁·列文爱上的竟是这一家人,这个家庭,尤其是家中的女性。他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他唯一的姐姐又比他大,因此他是在谢尔巴茨基家里第一次看到那种古老的、贵族的、有教养的、体面家庭的内心生活,而由于父母的去世,他自己是被剥夺了这种生活的。那个家庭的所有成员,尤其是女性成员,在他看来仿佛都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诗意的面纱,他不仅没有发现他们有任何缺点,而且在那笼罩着他们的诗意面纱之下,他假定存在着最高尚的情感和一切可能的完美。为什么三位年轻小姐有时必须说法语,有时说法语又换成英语;为什么在某些时辰她们轮流弹钢琴,琴声传到楼上她们哥哥的房间里,学生们在那里用功;为什么她们有那些法国文学、音乐、绘画、舞蹈教师来访;为什么在某些时辰三位年轻小姐连同利农小姐一起,穿着缎面斗篷坐马车去特维尔林荫道,陶丽穿长斗篷,娜塔莉亚穿半长斗篷,而基蒂穿的斗篷那么短,让她穿着紧绷的红色长袜的匀称双腿所有路人都看得见;为什么她们必须由头戴金帽徽的仆役陪同在特维尔林荫道上散步——这一切以及她们那个神秘世界里所做的许多别的事情,他都不理解,但他确信那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很好的,他爱的正是这些活动中的神秘。

在他求学的时代,他几乎爱上了大小姐达里娅,但她很快就嫁给了奥布隆斯基。后来他又开始爱上二小姐。他仿佛觉得自己必须爱上三姐妹中的一个,只是还弄不清究竟该是哪一个。可是娜塔莉娅也刚在社交界露面,就嫁给了外交官利沃夫。列文离开大学的时候,吉蒂还是个孩子。年轻的谢尔巴茨基进了海军,在波罗的海淹死了,因此,列文和谢尔巴茨基家的关系,尽管他和奥布隆斯基是朋友,也就疏远了。可是今年初冬,列文在乡下住了一年之后来到莫斯科,见到了谢尔巴茨基一家,他才明白三姐妹中他真正注定要爱的是哪一个。

人们会以为,像他这样出身好、与其说穷不如说富、三十二岁的男子,向谢尔巴茨基公爵小姐求婚,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十之八九,人家立刻就会把他看作一个很好的配偶。可是列文正在恋爱,所以在他看来,吉蒂在各方面都完美无缺,她是个远非凡俗所能比拟的人儿;而他自己却是个那么卑微、那么凡俗的人,简直无法想象别人和她本人会认为他配得上她。

他在莫斯科住了两个月,神魂颠倒,几乎天天在社交场合见到吉蒂——他进入社交界就是为了见她——可他忽然断定这事不可能,于是回乡下去了。

列文断定这事不可能,是基于他认为在她的家人眼里,他对于可爱的吉蒂来说是个不利的、毫无价值的配偶,而吉蒂本人也不可能爱他。在她家人眼里,他没有寻常的、明确的职业和社会地位,而他那些同龄人,在他三十二岁的时候,有的已经是上校,有的已经是教授,有的已经是银行和铁路的经理,或者像奥布隆斯基那样是某个委员会的主任。可是他自己(他很清楚别人会怎样看他)是个乡下地主,忙于养牛、打猎、盖谷仓;总之,是个没有才能、没有出息的人,他所干的正是按照世俗之见那些一无所长的人所干的事。

那个神秘的、迷人的吉蒂本人,不可能爱上他自认为的这么丑陋的人,而且首先,不可能爱上这么平凡、毫无出众之处的人。再者,他过去对吉蒂的态度——一个大人物对孩子的那种态度,是由他跟她哥哥的友谊产生的——他觉得这又是爱情上的一个障碍。他认为,一个丑陋而善良的人,也许可以被人当作朋友来喜欢;但是要被人以他爱吉蒂的那种爱来爱,就必须是个漂亮的人,尤其必须是个出众的人。

他听说女人常常爱上丑陋而平凡的男人,但他不相信,因为他是以自己来评判的,他自己除了美丽、神秘、非凡的女人之外,不可能爱上任何别的女人。

可是在乡下独自住了两个月之后,他深信这并非他青年时代体验过的那种激情;这种感情一刻也不让他安宁;他无法不解决这个问题而生活下去:她究竟会不会做他的妻子;他的绝望只是由于他自己的想象而产生的,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会遭到拒绝。于是他如今来到莫斯科,下定决心要向她求婚,如果被接受就结婚。或者……他无法想象,如果遭到拒绝,他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