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小客厅里告别了贝特西,然后朝妻子走去。她正躺着,但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急忙坐起来,保持先前的姿势,惊恐地望着他。他看出她一直在哭。
“我非常感激您对我的信任,”他用俄语温和地重复了他在贝特西面前用法语说过的那句话,然后在她身旁坐下。当他用俄语对她说话,使用俄语中表示亲密和爱意的“你”时,这令安娜难以忍受地恼怒。“我也非常感谢您的决定。我也认为,既然他要走了,弗龙斯基伯爵就完全没有必要到这里来。不过,如果……”
“但我已经说过了,那为什么还要重复?”安娜突然打断他,带着一种她无法抑制的恼怒。“完全没有必要,”她想,“一个男人来向他所爱的女人道别——为了她他准备毁掉自己,而且已经毁掉了自己,没有她就活不下去。完全没有必要!”她抿紧嘴唇,把灼热的目光垂到他青筋暴起的双手上。那双手正在互相搓揉。
“我们永远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她比较平静地补充道。
“我把这个问题留给您来决定,我很高兴看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说。
“我的愿望与您的一致,”她急忙替他说完,对他说话如此缓慢感到恼怒,因为她事先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是的,”他赞同道;“而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干涉最困难的私人事务,是完全不必要的。她尤其……”
“她那些传言我一个字都不信,”安娜迅速地说。“我知道她是真心关心我的。”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她紧张地玩弄着晨衣上的流苏,用那种折磨人的生理厌恶感瞥着他——她为此责怪自己,却无法控制。她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摆脱他令人压抑的存在。
“我刚派人去请医生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我很好;我要医生做什么?”
“不,小家伙在哭,据说奶妈的奶不够。”
“我求您让我自己喂她的时候,您为什么不让?反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知道这个“反正”是什么意思),“她是个婴儿,他们这是在害她。”她摇了摇铃,吩咐把孩子抱给她。“我求过自己喂她,没被允许,现在倒来怪我了。”
“我不怪……”
“是的,你怪我!我的上帝!我为什么没有死啊!”她抽抽噎噎地哭起来。“饶恕我吧,我太激动了,我不公正,”她克制着自己说,“可是你走吧……”
“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离开妻子的房间时果断地对自己说。
在他眼里,他在世人眼里的处境不可能再糟了,妻子恨他,而且,那种支配他生活、违背他精神倾向、要求他服从它的命令并改变他对妻子态度的神秘的粗暴力量,其全部威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他清楚地看到,所有的人和他的妻子都期待他做点什么,但究竟期待什么,他却弄不明白。他感到,这正在他灵魂中激起一种愤怒情绪,破坏他的内心平静和他已经取得的全部好处。他认为,对安娜本人来说,断绝同弗龙斯基的一切关系会更好些;但是如果他们都认为这不可能,他甚至准备允许恢复这种关系,只要孩子们不受辱,他不失去他们,也不被迫改变自己的处境。这固然不好,但总比决裂好,决裂会使她处于绝望和可耻的境地,并使他失去他所珍爱的一切。但是他感到自己无能为力;他事先就知道,大家都反对他,不会让他去做他现在觉得如此自然和正确的事,而会强迫他去做他们认为正确、而他认为错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