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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七章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到彼得堡去履行最自然、最必要的公务职责——这种职责对每一个在政府机关任职的人来说都习以为常,虽然局外人难以理解——那就是提醒部里他的存在;为了如仪完成这一仪式,他取走了家里所有可用的现钱,在赛马场和消夏别墅里愉快惬意地度着日子。与此同时,多莉和孩子们搬到了乡下,尽量缩减开支。她去了叶尔古绍沃,那是她的陪嫁庄园,也是春天卖掉树林的那座庄园。它离列文的波克罗夫斯科耶将近四十英里。叶尔古绍沃那座古老的大宅子早就拆掉了,老公爵把偏屋修缮并扩建了。二十年前,多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偏屋宽敞舒适,虽然像所有偏屋一样,侧对着进来的林荫道,朝南。但如今这偏屋已经老旧破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春天下去卖树林的时候,多莉央求他查看一下房子,吩咐该修的地方修一修。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像所有不忠实的丈夫一样,确实非常关心妻子的舒适,他亲自查看了房子,就他认为必要的一切作了指示。他认为必要的是:用印花布把所有的家具蒙起来,挂上窗帘,给花园除草,在池塘上架一座小桥,种上花。但他忘记了许多其他重要的事情,后来这些欠缺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十分苦恼。

尽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尽心竭力做个好父亲和好丈夫,但他却从来记不住自己有妻子儿女。他有着单身汉的习气,他的生活也正是按照这种习气安排的。回到莫斯科,他得意扬扬地告诉妻子,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的房子会像一个小小的天堂,他劝她无论如何一定去。从各方面说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都很乐意让妻子住在乡下:这对孩子们有好处,可以减少开支,而且他可以更加自由。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认为夏天孩子们住在乡下是必要的,特别是那个在猩红热病后一直没有恢复体力的小女儿;这也是逃避那些琐碎的屈辱、那些木柴商、鱼商、鞋匠的小账目的一个好办法,那些事使她十分苦恼。除此以外,她也很高兴到乡下去,因为她梦想着让妹妹基蒂到她那里去住。基蒂要在仲夏从国外回来,有人劝她洗温泉浴。基蒂来信说,再也没有比跟多莉一起在叶尔古绍沃过夏天更使她向往的了,那里对她们两人都充满了童年的回忆。

在乡下最初的日子,对多莉说来是很艰苦的。她小时候常在乡下住,她留下的印象是,乡下是逃避城市一切烦恼的避难所,那里的生活虽然不豪华——多莉很容易使自己习惯于这一点——却便宜而舒适;那里一切都很丰富,一切都很便宜,一切都可以弄到,孩子们也很快乐。但是现在,她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来到乡下,她觉得一切完全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

他们到达的第二天,下了一场大雨,夜里走廊和育儿室里都漏了水,床只好搬到客厅里去。找不到女厨子;九头母牛,据牧牛妇说,有的快生小牛了,有的刚生过,有的老了,有的奶头硬了;黄油和牛奶连给孩子们吃都不够。没有鸡蛋。他们弄不到鸡;他们有的只是又老又紫、筋筋拉拉的公鸡,只好拿来烧汤炖肉。找不到女人来擦地板——她们都在刨土豆。出门坐车根本不可能,因为有一匹马很倔强,在车辕里乱蹦乱跳。找不到地方洗澡;整个河岸都被牲口踩得一塌糊涂,而且紧挨着大路;连散步也不可能,因为牲口从篱笆的缺口闯进花园,还有一头可怕的大公牛,吼声吓人,看样子会顶人。没有合适的衣柜放衣服;现有的衣柜不是关不上,就是有人走过就自动打开。没有锅碗瓢盆;洗衣房里没有铜器,女佣人房里连一块烫衣板也没有。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原以为能在乡下得到安宁与休息,不料在她看来,接踵而来的却尽是可怕的天灾人祸,她起初简直绝望了。她竭尽全力,感到处境毫无希望,时时刻刻强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那个管家是个退役的军需官,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看中他仪表堂堂、毕恭毕敬,像门房似的,就任用了她,他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苦恼毫无同情。他恭恭敬敬地说:“毫无办法,庄稼人就是这么一群可怜虫。”——却什么忙也不帮。

处境似乎毫无希望了。但是在奥布隆斯基家里,也像在所有家庭里一样,有一个不显眼、却极其宝贵、极其有用的人,玛丽亚·菲莉莫诺夫娜。她安慰女主人,向她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她的口头禅,马特维也是从她那儿学来的),她不慌不忙地着手干起来。她立刻跟管家的妻子交上了朋友,第一天就在洋槐树下同她和管家一起喝茶,把全部情况都了解了一遍。很快玛丽亚·菲莉莫诺夫娜就在洋槐树下成立了她所谓的俱乐部,在这个俱乐部里,由管家的妻子、村长和账房先生组成,生活中的种种困难逐渐被化解了,过了一个星期,一切居然真的都好了起来。屋顶修好了,找到一个厨娘——是村长的亲戚——买了母鸡,奶牛开始产奶,花园的篱笆用木桩补好了,木匠做了压布机,柜子里安了挂钩,不再自动弹开了,熨衣板铺上军呢布,架在椅子的扶手和五斗柜之间,女仆房里散发出一股熨斗的气味。

“您瞧,您先前还完全绝望了呢,”玛丽亚·菲莉莫诺夫娜指着熨衣板说。他们甚至还用草席搭了一个洗澡棚。莉莉开始洗澡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开始意识到,她的期望,纵然不是宁静的生活,至少也是舒适的生活,在乡下部分地实现了。带着六个孩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是不可能安宁的。一个孩子病了,另一个可能很容易生病,第三个缺了点什么,第四个流露出坏脾气的苗头,等等。安宁的时刻确实很少。但这些操劳和忧虑,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来说,却是唯一可能的幸福。要是没有这些,她就会孤零零地一个人,苦苦思念那个不爱她的丈夫。而且,虽说做母亲的害怕孩子生病、孩子真的生病、看到孩子身上有恶劣倾向的苗头而伤心,是很痛苦的——但孩子们本身现在已经用小小的欢乐报答她的痛苦了。这些欢乐是那么微小,以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就像沙里的金子一样,在坏时刻她只看到痛苦,只看到沙子;但也有好时刻,那时她只看到欢乐,只看到金子。

如今在乡下的孤寂中,她越来越频繁地意识到这些欢乐。她常常望着他们,竭力说服自己,是她错了,是她作为母亲偏爱自己的孩子。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对自己说,她有可爱的孩子,六个孩子各有不同,却是一群难得见到的孩子,她为他们感到幸福,为他们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