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七章
车夫勒住他的四匹马,向右望了望一片黑麦田,那儿有几个农民坐在大车上。账房 clerk 正要跳下车,但转念一想,又厉声朝农民们喊了一声,挥手叫他们过来。马车停下时,行驶时似乎刮着的风也停了;小虫落在冒汗的马身上,马愤怒地把它们抖掉。从大车那边传来的磨刀石蹭镰刀的金属声也停了。一个农民站起来,朝马车走来。
“嘿,你们真慢!”账房 clerk 生气地朝那个赤脚慢吞吞地踩过崎岖干燥道路上车辙的农民喊道。“快过来呀!”
一个卷发的老人,头发上缠着一块树皮,弯着的背被汗水浸得发黑,加快脚步朝马车走来,用晒黑的手抓住挡泥板。
“沃兹德维任斯科耶,庄园?伯爵的?”他重复道,“顺着这条路走到头。然后向左拐。一直沿着林荫道走,就到那儿了。可您要找谁?伯爵本人?”
“那么,他们在家吗,好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含糊地说,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个农民打听安娜。
“在家,准在,”农民说,把赤脚从一只换到另一只,在尘土里留下五个脚趾和脚跟的清晰印子。“准在家,”他重复道,显然很想说话。“昨天还有客人来呢。来了好多客人。您要干什么?”他转过身,朝大车上向他喊着什么的少年叫道。“哦!他们不久前都骑马从这儿经过,去看收割机。这会儿该回家了。您是哪家的?……”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车夫爬上驭座说。“那么不远了?”
“我跟你说,就在这儿。你一下车……”他说道,一面始终扶着马车。
一个面色健康、肩膀宽阔的年轻人也走上前来。
“怎么,他们是要找收庄稼的工人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小伙子。”
“那么,你靠左边走,就能一直走到那儿,”那农民说道,显然舍不得让旅客们走开,很想多聊几句。
车夫赶动了马,但车子刚要走开,那农民就喊道:“停下!喂,朋友!停下!”两个声音一齐喊道。车夫停了下来。
“他们来了!他们在那边!”那农民喊道。“瞧这排场!”他指着路上过来的四个骑马的人和两个坐四轮轻便马车的人说道。
那是弗龙斯基和一个骑师,韦斯洛夫斯基和安娜骑着马,还有瓦尔瓦拉公爵夫人和斯维亚日斯基坐在四轮轻便马车里。他们是出来看一台新收割机作业的。
马车停下时,骑马的一行人正以慢步走来。安娜走在前面,在韦斯洛夫斯基旁边。安娜从容地骑着一匹鬃毛剪短、尾巴也剪短的壮实英国马,她那美丽的头戴着高帽,黑发从帽下松散地飘出,丰满的双肩,黑色骑装下纤细的腰身,以及她全部举止的从容优雅,都给多莉留下了深刻印象。
最初一分钟,她觉得安娜骑马是不合适的。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心中,女士骑马总是跟年轻姑娘的卖弄风情和轻浮联系在一起,而在她看来,这与安娜目前的处境是不相称的。但是当她更近一些仔细打量她之后,她立刻改变了对她的骑术的看法。尽管她的姿态优雅,但无论是她的姿态、服装还是动作,都显得那么单纯、娴静和高尚,没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了。
在安娜身旁,骑着一匹像是发热的灰色战马的是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他戴着一顶飘着缎带的苏格兰帽,粗壮的双腿向前伸着,显然对自己的外貌很得意。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对他露出善意的微笑,因为她认出了他。在她们后面,骑着一匹深枣红牝马的是弗龙斯基,他显然刚奔驰过,马浑身是汗。他勒住马,拉着缰绳。
跟在他后面骑着一匹赛马的是斯维亚日斯基,他穿着骑师服装;还有瓦尔瓦拉公爵夫人,她坐在一辆崭新的四轮马车里,由一匹高大的乌黑色走马拉车,追上了骑马的这群人。
当安娜在那个挤在旧马车角落里的小小身影中认出多莉时,她的脸上突然绽开了喜悦的微笑。她叫了一声,在鞍上动了一下,催马疾驰起来。到了马车跟前,她不用人扶就跳下马来,提着骑马服,朝多莉跑去迎接她。
“我以为是您,却又不敢相信。太高兴了!您想象不到我有多高兴!”她说,一会儿把脸贴在多莉身上吻她,一会儿又把她推开,含笑端详着她。
“真是意外的惊喜,阿列克谢!”她回头看着已经下马、正朝她们走来的弗龙斯基说。
弗龙斯基摘下高高的灰色帽子,走到多莉面前。
“您不会相信我们见到您有多高兴,”他说,特别加重了语气,同时咧开嘴露出结实洁白的牙齿微笑着。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没有下马,摘下帽子,兴高采烈地在头顶上挥舞着缎带,向客人致意。
“那是瓦尔瓦拉公爵夫人,”安娜在回答多莉询问的目光时说,这时四轮马车已经驶近。
“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她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不满。
瓦尔瓦拉公爵夫人是她丈夫的姑母,她早就认识她,而且不尊重她。她知道瓦尔瓦拉公爵夫人


一辈子都在奉承有钱的亲戚,如今她竟在弗龙斯基这个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家里白吃白住,这让多莉因为丈夫的亲戚关系而感到屈辱。安娜察觉到了多莉的表情,感到窘迫不安。她脸红了,松开骑马服,被它绊了一下。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走到四轮马车跟前,冷冷地向瓦尔瓦拉公爵夫人问了好。斯维亚日斯基她也认识。他问起他那位娶了年轻妻子的古怪朋友近况如何,同时打量着那几匹不般配的马和那辆挡泥板打着补丁的马车,建议女士们坐上四轮马车。
“我坐这辆车,”他说,“这马温顺,公爵夫人赶车赶得好极了。”
“不,您就待在那儿吧,”安娜走上前来说,“我们坐马车走,”说着挽起多莉的胳膊,把她拉走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被那辆她从没见过的新式样漂亮马车、那些骏马以及周围那些优雅华贵的人弄得眼花缭乱。但最使她震惊的,是她所熟悉和喜爱的安娜身上发生的变化。任何一个别的女人,一个不那么仔细的观察者,如果不了解从前的安娜,或者没有像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路上所想过的那样想过,就不会在安娜身上发现任何特别之处。但现在多莉被她那暂时的美丽所打动,这种美丽只有在女人恋爱的时候才能见到,她现在在安娜的脸上看到了它。她脸上的一切——脸颊和下巴上清晰的酒窝、嘴唇的线条、仿佛在脸上飘荡的微笑、眼睛的光彩、动作的优雅和迅速、嗓音的饱满,甚至当韦斯洛夫斯基请求骑她的马、想教它右腿先出地奔跑时,她用一种带着几分嗔怪的亲切态度回答他的方式——这一切都特别迷人,仿佛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为此感到欣喜。
两个女人在马车里坐定后,两人突然都感到有些尴尬。安娜因为多莉注视她的探询目光而感到不安。多莉则因为斯维亚日斯基说了“这辆车”之后,不由得为安娜和她一起坐在那辆脏旧的马车里而感到难为情。车夫菲利普和账房 clerk 也有同样的感觉。账房 clerk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忙着安顿两位女士,但车夫菲利普却沉下脸来,暗自下定决心以后不再被这种表面的优越感所慑服。他带着讥讽的微笑看着那匹乌黑马,心里已经断定,这匹漂亮的走马在四轮马车里只适合兜风,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一口气跑三十英里是不行的。
庄稼汉们都从大车上站了起来,好奇而快活地注视着朋友相会的情景,发表着他们的议论。
“他们也高兴呢,好久没见了,”一个头发卷曲、用树皮绳扎着头发的老头说。
“我说,格拉西姆大叔,要是现在能用那匹乌黑马去拉庄稼,那干活可就快了!”
“瞧!那是个穿裤子的女人吗?”一个人指着侧骑在马上的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
“不,是个男人!瞧他骑得多神气!”
“哎,伙计们!看来咱们睡不成觉了?”
“今天哪还有机会睡觉!”老头斜眼看了看太阳说。“晌午都过了,瞧!把钩子拿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