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章
六月初,发生了一件事:老保姆兼管家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端着一罐她刚腌好的蘑菇到地窖去,滑了一跤,摔倒了,扭伤了手腕。县里的医生来了——一个刚完成学业的、爱说话的年轻医科学生。他检查了手腕,说没有骨折,很高兴有机会和著名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交谈,为了显示自己先进的见解,他把县里所有的丑事都讲给他听,抱怨地方自治会陷入了糟糕的境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聚精会神地听着,向他提问,而且因为有了新的听众而来了兴致,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说出了一些犀利而睿智的见解,得到了年轻医生的敬重和赞赏,很快就进入了他弟弟十分熟悉的那种热切心境——这种心境在他身上总是伴随着一场精彩而热烈的谈话而来。医生走后,他想到拿上钓竿到河边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喜欢钓鱼,而且似乎还为能对这种无聊的消遣感兴趣而自豪。
康斯坦丁·列文因为耕田和草场那边需要他,就坐着马车来接哥哥。
这是一年中的那个时节,夏天的转折点,当年的收成已经十拿九稳,人们开始考虑来年的播种,割草也近在眼前;黑麦全都抽了穗,虽然穗子还轻,尚未饱满,却在风中泛起灰绿色的波浪;绿色的燕麦地里,东一处西一处散布着黄色的草簇,参差不齐地垂在晚播的田地上;早荞麦已经出土,遮住了地面;休耕地被牲畜踩得像石头一样硬,已经翻耕了一半,还有犁没碰过的路径;从运到田里的干粪堆上,日落时分飘来一股粪肥混着草木樨的气味,而在低洼地带,河边的草场是一片茂密的草海,等待着收割,中间夹杂着发黑的酸模茎堆。
这是田间劳作在收获季节开始之前短暂间歇的时刻——年复一年,年年耗尽农民每一根神经。庄稼长势极好,明亮炎热的夏日已经到来,伴随着短暂而带露水的夜晚。
兄弟俩得穿过树林才能到达草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路欣赏着树林的美景,那是一片纠缠交错的枝叶,他时而指给弟弟看一棵快要开花的老椴树,背阴面颜色深暗,上面点缀着明亮的黄色托叶,时而指看今年新生的幼树嫩芽,闪耀着祖母绿的光泽。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欢谈论和听人谈论自然之美。言语对他来说,会夺走他所见之物的美。他附和着哥哥的话,却忍不住开始想别的事情。他们走出树林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高地上的休耕地吸引住了——那里有些地方草色发黄,有些地方被踩踏过、布满纵横的犁沟,有些地方点缀着一堆堆粪肥,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耕过了。一列大车正从上面驶过。列文数了数大车,很高兴需要运的都运来了,一看到草场,他的思绪就转到了割草上。每逢割草时节,他总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触动他的内心深处。到了草场,列文勒住了马。
清晨的露水还留在厚厚的草根层上,为了不弄湿脚,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请弟弟用马车把他送到那棵钓到鲤鱼的柳树旁。康斯坦丁·列文虽然心疼压坏自己的割草地,还是把他赶进了草场。高高的草轻轻地缠绕着车轮和马腿,草籽粘在湿漉漉的车轴和辐条上。哥哥在一丛灌木下坐下来,整理他的钓具,而列文则把马牵走,拴好,走进那片广阔的、不为风所动的灰绿色草海。最潮湿的地方,那丝一般的、带着成熟种子的草几乎长到他的腰部。
穿过草场,康斯坦丁·列文来到路上,遇见一个眼睛肿了、肩上扛着蜂箱的老人。
“怎么?分蜂群跑了吗,福米奇?”他问道。
“不是的,康斯坦丁·米特里奇!我们连自己的都保不住!这已经是第二群飞走的了……幸好小伙子们抓住了。他们正在耕您的那块地。他们卸下马就骑马追去了。”
“那么,你说怎么办,福米奇——开始割草还是再等等?”
“唉,这个嘛!我们的规矩是等到圣彼得节。不过您总是割得早一些。嗯,当然,托上帝的福,天气好。牲口就有得吃了。”
“你觉得天气怎么样?”
“这在天主手里。也许会是好天。”
列文走到哥哥跟前。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什么也没钓到,但他并不觉得无聊,看上去心情最愉快。列文看得出,他受了和医生谈话的激励,想说话。另一方面,列文却想尽快回去,安排明天召集割草人的事,并解决他对割草的种种疑虑——这件事极大地占据着他的心。
“好了,我们走吧,”他说。
“何必这么急?再待一会儿。可你多湿啊!就算什么也钓不到,也挺好。一切运动项目最大的好处就在于和大自然打交道。这钢铁般的水多么美妙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这些河岸总让我想起那个谜语——你知道吗?‘草对水说:我们颤抖,我们也颤抖。’”
“我不知道这个谜语,”列文疲惫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