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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列文已经巡视过一圈,来到昨晚安顿瓦先卡住的那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Entrez!”韦斯洛夫斯基向他喊道。“请原谅,我刚刚洗完脸。”他微笑着站在他面前,只穿着内衣。

“请别在意。”列文在窗边坐下。“您睡得好吗?”

“睡得跟死人一样。今天打猎天气怎么样?”

“您要什么,茶还是咖啡?”

“都不要。我等午饭。我真是惭愧。我想太太们都下来了吧?现在去散散步再好不过了。您带我去看看您的马吧。”

在花园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马厩,甚至还一起在双杠上做了些体操之后,列文便带着客人回到屋里,和他一起走进客厅。

“我们打猎打得痛快极了,经历了那么多有趣的事!”瓦先斯基走到坐在茶炊旁的吉蒂面前说。“可惜太太们享受不到这种乐趣!”

“呃,他总得跟女主人应酬几句嘛,”列文暗自想。他又在他们这位客人对吉蒂说话时的微笑里,在那征服一切的神气里,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公爵夫人坐在桌子另一头,同玛丽亚·弗拉西耶夫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一起,她把列文叫到身边,跟他谈起为吉蒂分娩迁居莫斯科的事,并为他们准备房间。列文在举行婚礼前就不喜欢那些琐碎的准备工作,认为它们有损于婚事的庄严,现在即将临产的事,他们似乎还扳着手指计算日子,而他对此的准备更使他觉得有失体面。他竭力不去听关于未来婴儿的长衣服式样最好的议论;竭力转过脸去,不看多莉认为特别重要的那种神秘的、无穷无尽的编织带子、三角形布料等等。他即将得一个儿子(他确信是个儿子),这是答应给他的,但他还是不能相信,——这看来太奇妙了,——这件事在他头脑里一方面表现为巨大的、因而令人难以置信的幸福;另一方面,又表现为极其神秘的事件,以致于这种预先知道将会怎样并为此作准备,就像对待人们常有的普通事情一样,使他感到别扭和有辱人格。

但是公爵夫人不理解他的心情,把他的不愿思考和谈论这件事归之于粗心和漠不关心,因此不让他安宁。她委托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去看一套房子,现在她把列文叫来。

“我一点也不知道,公爵夫人。您认为怎样好就怎么办吧,”他说。

“得决定你们什么时候搬家。”

“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有几百万孩子不在莫斯科出生,医生们……那又为什么……”

“可是如果这样……”

“啊,不,就按吉蒂的意思办吧。”

“这事不能跟吉蒂谈!你是想吓唬她吗?要知道,今年春天娜塔莉亚·戈利岑娜就是死于一个庸医之手。”

“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他阴沉地说。

公爵夫人开始对他说话,但他没有听见。虽然同公爵夫人的谈话使他感到别扭,但他之所以忧郁,并不是由于这场谈话,而是由于他在茶炊旁所看到的情景。

“不,这不可能,”他想,时而望望俯身向着吉蒂、带着迷人的微笑对她说着什么的瓦先卡,时而望望满脸通红、神情不安的她。

瓦先卡的姿态、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中都有某种不正经的东西。列文甚至发现吉蒂的姿态和神情中也有某种不正经的东西。于是他的眼睛里又黯然无光了。又像以前一样,突然间,毫无任何过渡,他觉得自己从幸福、平静和尊严的顶峰被抛进了绝望、恼怒和屈辱的深渊。一切人和一切事又都使他反感了。

“您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公爵夫人,”他又说了一遍,回头望了望。

“莫诺马赫的帽子很重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打趣说,显然,他不仅暗指公爵夫人的谈话,而且暗指引起列文激动的原因,那是他察觉到的。

“你今天来得太晚了,多莉!”

大家都站起来迎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瓦先卡只稍微欠了欠身,就以现代青年对太太们缺乏礼貌的态度,几乎连鞠躬都没有,又继续谈他的话,对什么事大笑起来。

“玛莎把我折腾得够呛。她没睡好,今天烦人极了,”多莉说。

瓦先卡同吉蒂谈的话还是昨晚那一套,谈论安娜,谈论爱情能不能置于世俗条件之上。吉蒂不喜欢这场谈话,既不喜欢话题,也不喜欢谈话的腔调,还因为知道这会对她丈夫产生什么影响而感到不安。但是她太单纯、太天真,不知道怎样打断这场谈话,甚至也不知道怎样掩饰这个年轻人明显的爱慕使她得到的表面上的愉快。她想制止这场谈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论她做什么,她知道都会被丈夫看见,并会被往坏处想。果然,当她问多莉玛莎怎么了的时候,而瓦先卡等到这场无聊的谈话结束,开始冷淡地打量多莉的时候,列文觉得她这个问题是不自然的、令人厌恶的虚伪。

“‘怎么样,咱们今天去采蘑菇吧?’”多莉说。

“去吧,请务必去,我也去,”吉蒂说,她脸红了。出于礼貌她想问瓦先卡去不去,但她没有问。“你上哪儿去,科斯佳?”当丈夫迈着坚定的步子从她身旁走过时,她带着负罪的神情问。这种负罪的神情证实了他的一切猜疑。

“机器匠我不在家的时候来了,我还没见他呢,”他说,看也不看她。

他下了楼,但是还没来得及走出书房,就听见妻子熟悉的脚步声以不顾一切的快速跟着他跑来。

“你想干什么?”他厉声对她说。“我们有事。”

“对不起,”她对德国机器匠说,“我要跟丈夫说几句话。”

德国人想走开,但列文对他说:

“别担心。”

“火车是三点钟吗?”德国人问。“我不能迟到。”

列文没有回答他,自己同妻子走了出去。

“嗯,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他在过道里用法语对她说。

他没有看她的脸,也不愿意看见她怀着身孕浑身哆嗦、那副可怜、受压抑的样子。

“我……我要说,这样下去不行,这是痛苦……”她说。

“佣人都在餐柜那边,”他气冲冲地说,“别闹出笑话来。”

“那咱们到这边来吧!”

他们站在过道里。吉蒂想走进隔壁房间,但英国女教师正在那里给塔尼娅上课。

“那就到花园去吧。”

在花园里他们碰到一个农民正在小径上除草。他们不再去想农民会看见她那泪痕斑斑的脸和他那激动的样子,不再去想他们像逃避灾难的人,他们快步走着,觉得必须把话都说出来,消除误会,必须单独在一起,从而摆脱他们两人所感受到的痛苦。

“不能这样下去!这是痛苦!我痛苦,你也痛苦。为什么?”当他们终于走到菩提树大道拐角处一条僻静的长椅旁时,她说。

“可是你只告诉我一件事:他的语气里有没有不体面的、不正派的、令人屈辱的可怕东西?”他又像那天夜里一样站在她面前,双拳紧握在胸前,说。

“有,”她颤声说,“但是,科斯佳,你难道看不出我没有过错吗?整个早晨我都想采取一种腔调……可是这种人……他为什么来呀?我们原来多幸福啊!”她被抽泣哽得喘不过气来,说。

虽然并没有什么人在追赶他们,也没有什么可逃避的,而且在那条长椅上也不可能找到什么特别令人高兴的东西,但是园丁却惊讶地看到,他们往家里走时,脸上却是一副得到安慰、容光焕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