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三章

弗龙斯基已经有好几次——虽然不像现在这样坚决——试图让她考虑他们的处境,而每次他都遇到她现在面对他的恳求时那种同样的浅薄和琐碎。仿佛这里面有什么她不能或不愿面对的东西,仿佛她一开口谈这件事,那个真正的安娜就不知怎么退缩到自己内心去了,而另一个奇怪的、不可理解的、他不爱也不怕、并且与他作对的女人走了出来。但今天他决心把事情说清楚。

“他知不知道,”弗龙斯基用他惯常的平静而坚决的语气说,“与我们无关。我们不能……你不能这样下去,尤其是现在。”

“照你看,该怎么办?”她用同样轻浮的讽刺口吻问道。她本来那么害怕他会把她的状况看得太轻,现在却因为他由此推断出必须采取某种措施而生他的气。

“把一切都告诉他,然后离开他。”

“好,就算我这样做吧,”她说。“你知道结果会怎样吗?我可以事先全部告诉你,”她眼里闪着一道恶意的光,一分钟前那眼睛还那么温柔。“‘唉,你爱着另一个男人,并且和他发生了罪恶的私通?’”(她模仿她丈夫,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样把“罪恶的”这个词说得特别重。)“‘我在宗教上、民事上和家庭关系上都警告过你后果。你没有听我的话。现在我不能让你玷污我的名声,——’还有我的儿子,她本想说的,但关于她的儿子她不能开玩笑,——“‘玷污我的名声,并且’——还用同样的腔调说下去,”她补充道。“总之,他会用他那官腔,清清楚楚、精确无误地说,他不能放我走,但会采取一切力所能及的措施来防止丑闻。而且他会冷静而准时地照他的话去做。事情就会这样。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机器,一台发怒时恶毒的机器,”她补充说,一边说着一边想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起他身姿和说话方式的一切特点,凡是她能在他身上找到的错处都拿来算在他账上,丝毫不因为自己对他做了天大的亏心事而有所缓和。

“可是,安娜,”弗龙斯基用柔和而劝慰的声音说,试图安抚她,“我们无论如何绝对必须告诉他,然后按照他采取的态度行事。”

“什么,逃跑吗?”

“为什么不能逃跑呢?我看不出我们怎么能继续这样下去。而且不是为了我——我看得出你在受苦。”

“是的,逃跑,做你的情妇,”她气愤地说。

“安娜,”他带着责备的柔情说。

“是的,”她继续说,“做你的情妇,彻底毁掉……”

她又想说出“我的儿子”,但她说不出口那个词。

弗龙斯基不能理解,以她坚强而诚实的性格,怎么能忍受这种欺骗状态而不渴望摆脱它。但他没有猜到,主要原因在于那个词——儿子,她无法让自己说出口。当她想到她的儿子,想到他今后对他那抛弃了父亲的母亲会抱什么态度时,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如此恐惧,以致无法面对它;而是像一个女人那样,只能竭力用虚假的保证来安慰自己,说一切都会像从前一样,说可以忘记那个可怕的问题:她的儿子将会怎样。

“我请求你,我恳求你,”她突然说,握住他的手,用完全不同的语气,真诚而温柔地说,“永远不要跟我谈那个!”

“可是,安娜……”

“永远不要。交给我吧。我知道我处境的全部卑劣、全部可怕;但这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安排。交给我吧,照我说的做。永远不要跟我谈这件事。你答应我吗?……不,不,答应!……”

“我什么都答应,但我不能安心,尤其是听了你刚才告诉我的话之后。你不能安心,我也不能安心……”

“我?”她重复道。“是的,我有时担心;但只要你永远不谈这件事,那就会过去的。你谈这件事的时候——只有那时候才让我担心。”

“我不明白,”他说。

“我知道,”她打断他,“你诚实的性格要撒谎有多么难,我为你难过。我常常想,你为了我毁了你的一生。”

“我刚才也正在想同样的事,”他说;“你怎么能为了我牺牲一切呢?你不能幸福,我无法原谅自己。”

“我不幸?”她说,凑近他,带着狂喜的爱的微笑看着他。“我就像一个饥饿的人得到了食物。他可能寒冷,衣衫褴褛,感到羞耻,但他并不不幸。我不幸?不,这就是我的幸福……”

她能听见儿子的声音朝她这边来,便迅速环顾了一下露台,冲动地站起身来。她的眼睛闪耀着他非常熟悉的那种火光;她飞快地抬起戴满戒指的美丽的双手,捧住他的头,久久地凝视着他的脸,又扬起脸来,嘴唇微笑着张开,迅速吻了吻他的嘴和两只眼睛,然后把他推开。她本来要走,但他拉住了她。

“什么时候?”他低声喃喃道,狂喜地凝视着她。

“今天,一点钟。”她低声说,然后沉重地叹了口气,迈着轻盈迅捷的步子去迎她的儿子。谢廖沙在大花园里被雨淋了,他的保姆带他到凉亭里躲雨。

“那么,再见。”她对弗龙斯基说。“我马上就得坐好准备去看赛马了。贝齐答应来接我。”弗龙斯基看了看表,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