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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章

露台上聚集了聚会中的所有女士。她们一向喜欢饭后坐在那里,那天她们在那儿还有活儿要干。除了大家都忙着缝制和编织婴儿衣物之外,那天下午露台上还在用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从未见过的新方法熬果酱,不加一滴水。吉蒂引进了这种新方法,那是她娘家惯用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一向负责熬果酱,她认为列文家做过的事不会有错,却还是在草莓里加了水,坚称不加水果酱就熬不成。她被人当场发现,现在只好当着大家的面熬,以彻底证明不加水果酱也完全可以熬得很好。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满脸通红、气呼呼的,头发蓬乱,瘦削的手臂赤裸到肘部,在炭炉上翻搅着熬果酱的锅,阴郁地望着马林果,虔诚地希望它们粘锅、熬不好。公爵夫人心里明白,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怒火主要是冲她来的,因为她是主张熬马林果酱的人,便竭力装出对其他事情全神贯注、对果酱毫不关心的样子,谈论别的话题,却偷偷朝炉子的方向瞥上几眼。

“我总是亲自给女仆们买衣料,买些便宜的。”公爵夫人接着刚才的话头说。“是不是该撇沫了,亲爱的?”她又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你完全不必亲自动手,而且这儿对你来说太热了。”她拦住吉蒂说。

“我来吧。”多莉说,站起身来,小心地用勺子撇去泛沫的糖浆,不时把粘在勺子上的果酱磕到一只盘子上,盘里已经积满了黄红色的浮沫和血色的糖浆。“他们喝茶时该多爱吃这个啊!”她想到孩子们,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大人们怎么竟不吃最好的东西——果酱的浮沫,觉得好生奇怪。

“斯季瓦说给钱要好得多。”多莉 meanwhile 接过大家正在讨论的重要话题,也就是该给仆人送什么礼物。“可是……”

“给钱可不行!”公爵夫人和吉蒂异口同声地喊道。“他们看重的是礼物……”

“比如说,去年我就给我们家的马特廖娜·谢苗诺夫娜买了一块波普林布,是这一类的东西。”公爵夫人说。

“我记得你命名日那天她穿着呢。”

“花样很好看——又朴素又雅致,——要不是她穿了,我自己都想穿。有点像瓦莲卡的。又漂亮又不贵。”

“好了,我看现在行了。”多莉说,把糖浆从勺子上滴下来。

“滴下去能凝住,就好了。再熬一会儿吧,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

“苍蝇!”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气恼地说。“反正都一样。”她又补了一句。

“啊,多可爱呀!别吓着它!”吉蒂突然说,看着一只落在台阶上、正在啄食马林果中心的麻雀。

“是啊,不过你离炉子远一点。”她母亲说。

“说起瓦莲卡,”吉蒂用法语说,她们一直用法语交谈,免得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听懂,“您知道吗,妈妈,我不知怎的觉得今天事情会有个结果。您明白我的意思。那该多好啊!”

“可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媒婆!”多莉说。“她撮合得多细心、多巧妙啊!……”

“不!告诉我,妈妈,您怎么想?”

“有什么好想的呢?他”(她指的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任何时候在俄国都能配得上任何人;如今嘛,当然,他年纪不算轻了,不过要知道,现在仍有许多姑娘乐意嫁给他……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不过他也许……”

“哎呀,不,妈妈,您要明白,无论对他还是对她,都想不出更好的了。第一,她很有魅力!”吉蒂弯起一根手指说。

“他觉得她很有吸引力,这是肯定的。”多莉附和道。

“其次,他在社会上的地位使他需要妻子要么有财产,要么有地位。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善良可爱的妻子——一个能让他安宁的妻子。”

“嗯,跟她在一起他当然会安宁。”多莉赞同道。

“第三,她应该爱他。而事情也正是这样……也就是说,那该多好啊!……我盼着看见他们从树林里走出来——一切就都定了。我从他们的眼神里一下子就能看出来。我会多高兴啊!您怎么想,多莉?”

“不过你别激动。这完全不是你该激动的事。”她母亲说。

“啊,我不激动,妈妈。我想他今天会向她求婚的。”

“哎呀,一个人怎么求婚、什么时候求婚,真是奇怪!……总有一道隔阂,一下子就被打破了。”多莉若有所思地微笑着说,回想起自己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当年的情景。

“妈妈,爸爸是怎么向您求婚的?”吉蒂突然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很简单。”公爵夫人回答,可是回忆起往事,她满脸放光。

“啊,那是怎样的呢?您反正是在允许您开口之前就爱上他了?”

吉蒂此刻能跟母亲平等地谈论这些在女人生活中头等重要的问题,感到一种特殊的快乐。

“当然爱上了;他到乡下来住在我们家里。”

“可是你们之间是怎么定下来的呢,妈妈?”

“我想,你大概以为你发明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吧?总是老一套:是由‘是’、由微笑定下来的……”

“您说得真好,妈妈!就是由眼神、由微笑定下来的。”多莉附和道。

“可他说了些什么话呢?”

“科斯佳对您说了些什么?”

“他用粉笔写下来的。那真奇妙……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于是三个女人都沉思起同一件事来。吉蒂最先打破沉默。她想起了婚前那个冬天的一切,想起了自己对弗龙斯基的痴情。

“有一件事……就是瓦莲卡从前的那段恋情,”她说,一连串自然的联想把她引到了这里。“我真想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点什么,给他打个预防针。他们全都——我是说所有男人,”她补充道,“对我们的过去都嫉妒得要命。”

“也不见得是所有男人。”多莉说。“你是拿自己的丈夫来判断的。他现在想起弗龙斯基还觉得难受呢。是吧?这是真的,对吧?”

“是的。”吉蒂回答,眼里含着若有所思的笑意。

“可是我真不知道,”母亲插嘴替自己爱护女儿的心意辩护说,“你过去有什么事会让他不放心呢?弗龙斯基对你献过殷勤——这种事每个姑娘都会遇到。”

“噢,是的,可我们说的不是那个,”吉蒂说,脸微微红了。

“不,让我说吧,”母亲继续说,“为什么你自己都不让我跟弗龙斯基谈一谈。你不记得了吗?”

“噢,妈妈!”吉蒂带着痛苦的表情说。

“如今可没法管住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你们的交情不可能超出合宜的范围。我本人就该把他叫来,要他自己解释清楚。可是,我亲爱的,你不该激动,这是不对的。请记住这一点,镇静下来吧。”

“我非常镇静,妈妈。”

“吉蒂当时有安娜来,是多么幸福啊,”多莉说,“而对她又是多么不幸。结果完全相反,”她说,被自己的想法打动了。“那时安娜那么幸福,而吉蒂却以为自己不幸。现在恰恰相反。我常常想起她。”

“亏你想得出这样的人!一个可恶、讨厌、没有心肝的女人,”她母亲说,她忘不了吉蒂嫁的不是弗龙斯基,而是列文。

“您干吗要谈这个呢?”吉蒂恼火地说。“我从来不想这件事,也不愿想它……我也不愿想它,”她说,捕捉到丈夫那熟悉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

“你们不愿想什么呀?”列文走上露台问道。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他也没有再问。

“对不起,我打断了你们的妇女会议,”他环顾着每个人,不满地说,觉察到他们谈的是不愿当着他的面谈的事。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分享了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情绪,对他们不加水就熬果酱感到恼火,而且总的来说对外来的谢尔巴茨基家习气感到恼火。然而他笑了笑,走到吉蒂跟前。

“嗯,你怎么样?”他问她,用现在大家看她时那种表情望着她。

“噢,很好,”吉蒂微笑着说,“你的事办得怎么样?”

“大车装的东西比旧车多三倍。那好,我们去接孩子们吗?我已经吩咐套马了。”

“什么!你想让吉蒂坐在轻便马车里?”她母亲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是的,慢步走,公爵夫人。”

列文从来不把公爵夫人叫做“妈妈”,不像一般做女婿的常常那样称呼岳母,公爵夫人不喜欢他这样。但是,列文虽然敬爱公爵夫人,却无法这样称呼她,因为他觉得这样会亵渎他对已故母亲的感情。

“跟我们一起走吧,妈妈,”吉蒂说。

“我不喜欢看到这样轻率。”

“那么,我步行吧,我身体很好。”吉蒂站起来,走到丈夫跟前,挽住他的手。

“你身体也许很好,但是凡事都要有节制,”公爵夫人说。

“喂,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果酱做好了吗?”列文微笑着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想给她鼓鼓劲。“用新法子做还行吗?”

“我想还行吧。照我们的看法,煮得太久了。”

“那样更好,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不会发霉,即使我们的冰已经开始化了,也没有凉地窖来存放它,”吉蒂立刻猜出丈夫的用意,怀着同样的心情对老管家说,“不过您的腌菜那么好,妈妈说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味道,”她微笑着补充说,一面理了理头巾。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生气地看了吉蒂一眼。

“您不必来安慰我,少奶奶。我只要看看您和他在一起,就觉得高兴了,”她说,那句粗鲁的“和他”使吉蒂很感动。

“跟我们一起去采蘑菇吧,您给我们指指最好的地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笑了笑,摇摇头,好像要说:“我真想生您的气,可是我不能。”

“请照我的法子做吧,”公爵夫人说,“在果酱上盖一张纸,用一点朗姆酒润湿,即使没有冰也绝不会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