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五章

“所以你看,”尼古拉·列文继续说,痛苦地皱起额头,抽搐着。

显然他觉得要想出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是很困难的。

“你看,你看见吗?”……他指着房间角落里一些用绳子捆在一起的铁条。“你看见那个吗?那是我们要搞的新事业的开端。这是一个生产合作社……”

康斯坦丁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望着他那病态的、患痨病的脸,越来越替他难过,无法强迫自己去听哥哥对他讲的关于合作社的事。他看出这个合作社不过是一只锚,用来把他从自我蔑视中拯救出来。尼古拉·列文继续说着:

“你知道资本压迫劳动者。我们这里的劳动者、农民,承担着全部劳动的重担,而且处境使他们无论怎样劳动也摆脱不了做牛马的境况。劳动的全部利润——他们本可以借此改善自己的处境、获得闲暇、进而获得教育——全部剩余价值都被资本家拿走了。而社会就是这样构成的:他们越是劳动,商人和地主的利润就越大,而他们到头来仍然是牛马。这种状况必须改变,”他结束道,带着询问的神情看着弟弟。

“是的,当然,”康斯坦丁说,望着哥哥突出的颧骨上泛起的一片红晕。

“所以我们正在创办一个钳工合作社,在那里一切生产和利润以及主要生产工具都将归公共所有。”

“这个合作社在哪里?”康斯坦丁·列文问。

“在喀山省沃兹德列姆村。”

“但为什么在村里呢?我觉得村里活儿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要在村里办钳工合作社?”

“为什么?因为农民和以前一样是奴隶,这就是为什么您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喜欢有人试图把他们从奴役中解救出来,”尼古拉·列文说,被这个反对意见激怒了。

康斯坦丁·列文叹了口气,同时环顾着这间阴郁肮脏的房间。这声叹息似乎更加激怒了尼古拉。

“我知道您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贵族观点。我知道他用他全部的智慧来为现存罪恶辩护。”

“不;你为什么要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呢?”列文笑着说。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我告诉你为什么!”尼古拉·列文一听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名字就突然尖叫起来。“我告诉你为什么……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只有一件事……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你瞧不起这个,那请便吧——以上帝的名义走吧,走吧!”他尖叫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吧,走吧!”

“我一点也不瞧不起它,”康斯坦丁·列文胆怯地说。“我甚至不争论它。”

这时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回来了。尼古拉·列文气冲冲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我身体不好;我变得容易发怒,”尼古拉·列文说,平静了一些,痛苦地呼吸着;“然后你又跟我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他的文章。那都是些废话,谎言,自欺欺人。一个对正义一无所知的人怎么能写正义呢?你读过他的文章吗?”他问克里茨基,又在桌旁坐下,把散落的香烟从桌子的一半推开,好腾出一块地方。

“我没读过,”克里茨基阴沉地回答,显然不想加入谈话。

“为什么没读?”尼古拉·列文现在气冲冲地转向克里茨基。

“因为我看不出为此浪费时间有什么用处。”

“哦,对不起,你怎么知道那是浪费时间呢?那篇文章对许多人来说太深奥了——也就是说,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力。但对我来说,那是另一回事;我看透了他的思想,我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大家都沉默不语。克里茨基从容地站起来,伸手去拿帽子。

“你不吃晚饭吗?好吧,再见!明天带钳工来。”

克里茨基刚走出去,尼古拉·列文就笑了笑,眨了眨眼。

“他也不行,”他说。“我当然看得出……”

但就在这时,克里茨基在门口叫他。

“你现在要什么?”他说着,走到过道里找他。剩下列文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单独在一起,他转向她。

“您跟我哥哥在一起很久了吗?”他对她说。

“是的,一年多了。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的健康变得很糟。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喝得很多,”她说。

“那是……他怎么喝法?”

“喝伏特加,那对他有害。”

“喝很多吗?”列文低声问。

“是的,”她说,胆怯地朝门口望去,尼古拉·列文又出现在那里。

“你们在谈什么?”他皱着眉头说,惊恐的眼睛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谈什么?”

“哦,没什么,”康斯坦丁困惑地回答。

“哦,如果你不想说,就别说。只是你跟她谈没有用。她是个丫头,你是个绅士,”他扭了一下脖子说。“我看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估量过了,并且怜悯我的缺点,”他又开始说,提高了嗓门。

“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低声说,又走到他身边。

“哦,好吧,好吧!……可是晚饭呢?啊,来了,”他说,看见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这里,放在这里,”他气冲冲地补充说,随即抓起伏特加,倒了一杯,贪婪地喝了下去。“想喝吗?”他转向弟弟,立刻脾气好了一些。

“好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谈够了。不管怎样,我很高兴见到你。毕竟说来说去,我们不是外人。来,喝一杯。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他继续说,贪婪地嚼着一块面包,又倒了一杯。“你过得怎么样?”

“我像以前一样独自住在乡下。忙着照管田地,”康斯坦丁回答,惊恐地注视着哥哥吃喝时那贪婪的样子,竭力掩饰自己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没有机会啊,”康斯坦丁回答,脸微微红了。

“为什么没有机会呢?对我来说,现在……一切都完了!我把生活搞得一团糟。不过这话我说过,现在还要说,要是当初我需要的时候就把我那份财产给了我,我整个生活就会是另一个样子了。”

康斯坦丁连忙改变话题。

“你知道你的小万尼亚在我那儿吗,在波克罗夫斯克的账房里当文书。”

尼古拉扭动了一下脖子,陷入了沉思。

“是啊,告诉我波克罗夫斯克怎么样啦。房子还在吗?还有那些桦树,还有我们的教室?还有园丁菲利普,他还活着吗?我多么记得那个强盗和那张长椅啊!现在当心,房子里什么也别改动,不过快点结婚,把一切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那么我就来看你,要是你妻子人好的话。”

“现在就来我这儿吧,”列文说。“咱们会安排得多好啊!”

“要是能肯定碰不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我就来看你。”

“你不会在那儿碰到他的。我完全独立于他生活。”

“是啊,不过不管你怎么说,你总得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他一边说,一边胆怯地看着弟弟的脸。

这种胆怯触动了康斯坦丁。

“要是你想听我对这件事的信仰告白,那我告诉你,在你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争吵中,我哪一边都不站。你们俩都错了。你表面上更错,他内心里更错。”

“啊,啊!你看到了,你看到了!”尼古拉快活地喊道。

“不过我个人更看重和你的友好关系,因为……”

“为什么,为什么?”

康斯坦丁不能说,他更看重这一点是因为尼古拉不幸,需要关爱。但尼古拉知道这正是他想说的,于是皱起眉头,又拿起了伏特加。

“够了,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着,朝酒壶伸出她丰满、裸露的手臂。

“随它去吧!别坚持了!我要打你了!”他喊道。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露出甜美而好脾气的微笑,这微笑立刻反映在尼古拉的脸上,她拿起了瓶子。

“你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吗?”尼古拉说。“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懂这一切。难道她身上没有某种善良而甜蜜的东西吗?”

“你以前从没来过莫斯科吗?”康斯坦丁对她说,纯粹是为了说点什么。

“只是你千万别对她客客气气、拘拘谨谨的。那会吓着她。除了那些因她想逃出妓院而审讯她的治安法官,从来没人这样跟她说过话。可怜可怜我们吧,这世上的荒唐!”他突然喊道。“这些新机构,这些治安法官、乡村委员会,这一切是多么丑恶啊!”于是他开始详述他与新机构的种种遭遇。

康斯坦丁·列文听着他说话,而他本人也共有并常常表达的那种对一切公共机构之意义的怀疑,此刻从哥哥嘴里说出来,却令他反感。

“‘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就会明白这一切了,’”他淡淡地说。

“在另一个世界!啊,我不喜欢那个另一个世界!我不喜欢它,”他说着,让惊恐的眼睛停在哥哥的眼睛上。“在这里,人们会以为,摆脱一切卑劣和混乱——自己的和他人的——是件好事,然而我害怕死亡,非常害怕死亡。”他打了个寒颤。“不过喝点什么吧。你想来点香槟吗?还是我们出去走走?咱们去找吉普赛人吧!你知道我现在多么喜欢吉普赛人和俄罗斯歌曲。”

他的话开始变得含混,从一个话题突然跳到另一个话题。康斯坦丁在玛莎的帮助下劝他哪儿也别去,把他弄上床,他已经醉得不可救药了。

玛莎答应在需要时给康斯坦丁写信,并劝说尼古拉·列文去他弟弟那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