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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三章

星期一,六月二日委员会照常开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开会的会场,照例向委员们和主席打了招呼,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手放在摆在他面前的公文上。这些公文中间有他需要的证据和他打算发表的演说的粗略提纲。但其实他并不真正需要这些文件。他记得每一个要点,认为没有必要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再过一遍。他知道,时候一到,当他看见他的对手面对着他,竭力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情时,他的演说自会比他此刻所能准备的更加流畅。他觉得他的演说意义重大,每一个字都会有分量。与此同时,他听着例行的报告,装出最天真无害的神气。没有人看着他那双白皙的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长长的指头轻轻地抚摸着面前白纸的边缘,也没有人看着他歪着头时那副疲倦的神态,会料想到几分钟后从他嘴里会涌出一连串话语,掀起一场可怕的风暴,让委员们大喊大叫、互相攻击,迫使主席要求维持秩序。报告读完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他那低沉而文雅的声音宣布,关于土著部落改组委员会,他有几点要提交会议。所有注意力都转向了他。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清了清喉咙,眼睛不看他那个对手,而是像他发表演说时一贯做的那样,挑选坐在他对面的第一个人——一个无害的小老头,此人在委员会里从来没有任何主见——开始阐述他的观点。当他谈到根本法和基本法的问题时,他的对手跳了起来,开始抗议。斯特列莫夫也是委员会的委员,也被刺痛了,开始为自己辩护,总之,接着是一场激烈的会议;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获胜了,他的动议被通过,任命了三个新的委员会,第二天彼得堡某个圈子里除了这次会议以外别的一概不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成功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大。

第二天早晨,星期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醒来时,愉快地回想起昨天的胜利。当他那个部门的首席秘书一心想奉承他,告诉他在委员会里发生的事情的传闻已经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尽管他竭力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忙于和首席秘书处理公务,完全忘记了今天是星期二——他定下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回来的日子。当一个仆人进来通报她已到达时,他吃了一惊,感到一阵恼怒的冲击。

安娜一大早就到了彼得堡;按照她的电报,马车已被派去接她,所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本可以知道她到了。但她到达时,他并没有去迎接她。有人告诉她,他还没出门,正忙着和秘书处理事务。她派人告诉丈夫她回来了,便去了自己的房间,整理东西,等着他过来。但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没有来。她借口要吩咐些事情,走进餐室,故意大声说话,指望他会出来;但他没有出来,尽管她听见他和首席秘书分别时走到了书房门口。她知道他通常很快就出门去办公室,她想在那之前见到他,好让他们彼此的态度得以明确。

她穿过客厅,毅然向他走去。她走进他的书房时,他穿着官服,显然正准备出门,坐在一张小桌旁,双肘支在桌上,沮丧地望着前面。她先看见了他,他才看见她,她看出他在想她。

一看见她,他本要站起来,但又改变了主意,接着他的脸涨得通红——这是安娜从未见过的——他迅速起身迎向她,眼睛不看她的眼睛,而是看着她的额头和头发上方。他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请她坐下。

“你回来了,我很高兴,”他说,在她身旁坐下,显然想说些什么,却结巴起来。他几次想开口说话,却又停住了。尽管她为见他做了准备,训练自己去鄙视和责备他,她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而且她为他感到难过。于是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谢廖沙身体很好吧?”他说,没等回答,又补充道:“我今天不在家吃饭,我得马上出去。”

“我本来想上莫斯科去,”她说。

“不,你回来做得完全、完全对,”他说,又沉默了。

看出他无力开始谈话,她便自己开口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说,看着他,在他那固执地凝视她头发的目光下没有垂下眼睛,“我是个有罪的女人,我是个坏女人,但我还是原来的我,就像我当时告诉你的那样,我回来是要告诉你,我一点也没有改变。”

“关于那件事我没有问过你,”他突然坚决地说,带着憎恨直视她的脸;“那正如我所料。”在愤怒的影响下,他显然完全恢复了对全部理智的掌控。“但正如我当时告诉你的,也写信告诉过你的,”他用尖细刺耳的声音说,“我现在重申,我没有义务知道这件事。我对此视而不见。并不是所有妻子都像你这样好心,急于把这样令人愉快的消息告诉丈夫。”他特别强调了“令人愉快”这个词。“只要世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只要我的名字还没有蒙受耻辱,我就视而不见。因此我只是通知你,我们的关系必须一如既往,只有在你使我名誉受损的情况下,我才不得不采取措施来维护我的名誉。”

“但我们的关系不可能一如既往,”安娜开始用胆怯的声音说,惊惶地看着他。

当她再次看到那些沉着的姿态,听到那尖细、幼稚而又带讽刺的声音时,她对她的厌恶熄灭了对他的怜悯,她只感到害怕,但她无论如何想要表明自己的处境。

“只要我……我就不能做你的妻子,”她开始说。

他冷冷地、恶毒地笑了一声。

“我想,你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反映在你的想法里了。我太尊重或太鄙视,或者两者兼有……我尊重你的过去,鄙视你的现在……我远没有你赋予我话里的那种意思。”

安娜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不过,我确实无法理解,以你所表现出的独立,”他继续说着,激动起来,“——向丈夫宣布自己的不贞,而且显然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可指责之处——你怎么能在履行妻子对丈夫的义务中看出什么可指责的东西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不要在这里见那个人,要你检点行为,使世人也好,仆人也罢,都不能责备你……不要见他。我想这不算多。作为回报,你将享有一个忠实妻子的全部特权,而不履行她的义务。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现在我该走了。我不在家吃饭。”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安娜也站了起来。他默默地鞠了一躬,让她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