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章
瓦先卡把马赶得那么轻快,他们到达沼泽时太早了,天还很热。
当他们接近这片更重要的沼泽——他们此行的主要目标——时,列文不禁琢磨怎样才能摆脱瓦先卡,好让自己行动自由。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显然也有同样的愿望,列文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猎人在开始打猎时总是流露出的那种焦虑神色,还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善意的狡黠。
“我们怎么走?这是一片极好的沼泽,我看,还有鹰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指着两只在芦苇上空盘旋的大鸟说。“有鹰的地方一定有猎物。”
“好了,先生们,”列文拉了拉靴子,带着相当阴沉的表情检查枪机说,“你们看见那些芦苇了吗?”他指着沿河右岸伸展的一大片半割过的潮湿草甸中一块墨绿色的绿洲说。“沼泽就从这里开始,就在我们正前方,看见了吗——颜色更绿的地方?从那儿往右,一直到马匹所在的地方;那里有繁殖地,有松鸡,还有那些芦苇周围一直到那棵赤杨树、一直到磨坊的地方。那边,看见那些水洼了吗?那是最好的地方。我在那里有一次打到过十七只鹬。我们要带着狗分开,朝不同方向走,然后在那边磨坊处会合。”
“那么,谁往左,谁往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右边宽一些;你们俩走那边,我走左边,”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说。
“好极了!我们要打出更大的猎物袋!对,走吧,走吧!”瓦先卡嚷道。
列文只好同意,他们便分开了。
他们一进入沼泽,两只狗就开始一起搜寻起来,朝那片覆盖着绿色细草的洼地走去。列文了解拉斯卡的作风——谨慎而愤慨;他也熟悉那个地方,期待着一整群鹬。
“韦斯洛夫斯基,在我旁边,走在我旁边!”他用熟悉的语气对在他身后哗哗踩水的同伴说。
在科尔片斯基沼泽那次随意开枪之后,列文不禁对同伴枪口所指的方向感到关切。
“哦,我不会妨碍你的,别为我操心。”
但列文不能不操心,他想起基蒂临别时的话:“当心别互相打着。”狗越来越近,彼此交错而过,各自追踪自己的气味。对鹬的期待如此强烈,以至于在列文听来,自己把脚跟从泥里拔出来时发出的咕唧声都像是鹬的叫声,他攥紧并扣住了枪机。
“砰!砰!”几乎在他耳边响起。瓦先卡朝一群在沼泽上空盘旋、此刻正飞向猎人们的鸭子开了枪,远远超出了射程。列文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有一只鹬嗖地飞起,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还有大约八只接连飞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一只鹬刚开始曲折飞行时打中了它,那只鹬一个跟头栽进泥里。奥布隆斯基从容地瞄准另一只还在芦苇上空低飞的鹬,随着枪响,那只鹬也掉了下来,可以看到它在割过莎草的地方扑腾,未受伤的翅膀下面露出白色。
列文可没那么走运:他瞄准第一只鸟时打低了,没打中;他又瞄准它,正当它飞起的时候,但就在那一瞬间,另一只鹬从他脚边飞起,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又没打中。
他们正在装弹药的时候,又一只鹬飞了起来,韦斯洛夫斯基已经来得及重新装弹,朝水里打了两发霰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捡起他的鹬,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列文。
“好了,现在我们分开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一瘸一拐地拖着左脚,端着枪做好准备,朝狗吹了声口哨,便朝一个方向走去。列文和韦斯洛夫斯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列文向来如此:只要头几枪打不中,他就会浑身发热、脾气暴躁,然后一整天都打得很糟。那天正是这样。鹬成群地出现。它们不断从猎狗鼻子底下、从猎人的腿下飞起来,列文本来是可以挽回自己的坏运气的。可是他越打,就越觉得自己在韦斯洛夫斯基眼里丢脸——韦斯洛夫斯基一直快活地、不加瞄准地砰砰乱放,什么也没打着,却丝毫不因自己的失利而窘迫。列文急得发狂,按捺不住,越来越恼火,最后几乎不抱希望地乱放枪了。就连拉斯卡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她开始更懒洋洋地搜寻,并且回头望着猎人们,眼神里仿佛带着困惑或责备。枪声接连不断地响着。猎人们周围弥漫着火药的烟雾,而那只宽大的猎物袋网里却只有三只轻飘飘的小鹬。而且其中一只还是韦斯洛夫斯基独自打下的,另一只是两人一起打下的。 meanwhile从沼泽的另一边传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的枪声,虽然不频繁,但照列文看来却瞄得很准,因为几乎每放一枪之后都能听到:“克拉,克拉,阿波尔特!”
这使列文更加激动。鹬不停地飞过芦苇上空。它们贴近地面时翅膀发出呼呼的声响,高空中则传来它们尖厉的叫声,四面八方都能听见;最先飞起、飞上高空的鹬又落回到猎人们面前。原先只有两只鹞鹰,现在却有几十只盘旋在沼泽上空,发出尖利的叫声。
列文和韦斯洛夫斯基走过了沼泽较大的一半,来到了农民割草的草地——那里被分成一条条长长的草带,一直延伸到芦苇边,有的地方被踩倒的草标出界线,有的地方则是割出的小路。这些草带有一半已经割完了。
虽然未割的部分找到鸟的希望不如已割的部分大,列文还是答应过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要和他会合,于是他便和同伴一起穿过已割和未割的地段继续往前走。
“嗨,运动员们!”一个坐在未卸套的大车上的农民喊道,“来跟我们一块儿吃午饭吧!喝点酒!”列文回头看了看。
“来吧,没关系!”一个面色红润、留着胡须、样子挺和善的农民喊道,咧开嘴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举起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淡绿色瓶子。
“Qu'est-ce qu'ils disent?”[1]维斯洛夫斯基问。
“他们请你去喝伏特加。多半他们是在分草场。要是喝一点倒不错,”列文不无狡黠地说,希望维斯洛夫斯基被伏特加灌醉,就会到他们那儿去。
“他们为什么请客?”
“哦,他们在寻欢作乐。真的,你应该去。你会觉得有趣的。”
“Allons, c'est curieux.”[2]
“去吧,去吧,到磨坊的路你会找到的!”列文喊道,回头一看,满意地看到维斯洛夫斯基弯着腰,拖着疲惫的脚步踉踉跄跄,伸直胳膊提着枪,正从沼泽地走出来,朝农民们走去。
“你也来吧!”农民又对列文喊道。“别害怕!尝尝我们的馅饼!”
列文感到一股强烈的愿望,想喝点伏特加,吃点面包。他筋疲力尽,觉得费了好大劲才把踉跄的双腿从泥沼里拔出来,一时犹豫不决。但拉斯卡却在摆出姿势。于是他所有的疲倦顿时消失了,他轻快地穿过沼泽朝狗走去。一只鹬在他脚边飞起;他开枪打中了它。拉斯卡还在 pointing[3]。“Fetch it!”[4]又一只鸟在狗附近飞起。列文开枪。但今天他不走运;他没有打中,而当他去找他打过的那只时,也找不到了。他在芦苇丛中到处搜寻,但拉斯卡不相信他打中了,当他打发她去找时,她假装寻找,其实并没有找。而且,由于瓦先卡不在——列文把他的失利归咎于瓦先卡——情况也没有好转。鹬还是很多,但列文一枪接一枪地打不中。
太阳的斜射光线仍然灼热;汗水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左脚靴子里灌满了水,沉重地拖着他的腿,每走一步都吱吱作响;汗水顺着沾满火药的脸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嘴里满是苦味,鼻子里满是火药和死水的味道,耳朵里不断响着鹬的嗡嗡声;他摸不得枪托,因为它烫得厉害;他的心短促而急促地跳着;他的手激动得发抖,疲惫的双腿在小土包上和沼泽里跌跌撞撞,但他仍然走着,仍然开枪。最后,在一次不光彩的脱靶之后,他把枪和帽子扔在地上。
“不,我必须控制住自己,”他对自己说。他捡起枪和帽子,叫上拉斯卡,走出了沼泽。当他走到干地上时,他坐下来,脱下靴子,倒出水来,然后走到沼泽边,喝了些带死水味的水,润了润灼热的枪,洗了脸和手。他觉得清爽了些,便回到一只鹬落下的地方,决心保持冷静。
他努力保持平静,但结果还是一样。他的手指在还没有好好瞄准鸟之前就扣动了扳机。情况越来越糟。
当他走出沼泽朝赤杨林走去、要在那里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会合时,他的猎物袋里只有五只鸟。
还没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他就先看见了他的狗。克拉克从一棵赤杨扭曲的树根后面冲出来,全身沾满了沼泽里臭烘烘的泥浆,黑乎乎的,带着胜利者的神气嗅了嗅拉斯卡。在克拉克后面,赤杨树的阴影下出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匀称的身影。他迎着他走来,脸通红,汗淋淋的,领口敞开着,还是那样一瘸一拐。
“怎么样?你一直在放枪吧!”他笑眯眯地和善地说。
“你怎么样?”列文问。但不用问,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装满的猎物袋。
“哦,还不错。”
他有十四只鸟。
“好极了的一片沼泽!毫无疑问维斯洛夫斯基妨碍了你。和一只狗一起打猎也很别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为了冲淡自己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