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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一章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奥布隆斯基家里一切都乱了。妻子发现丈夫和家里从前的法籍女家庭教师有私情,她向丈夫宣布,她不能再和他同住一屋了。这种局面已经持续了三天,不只是夫妻二人,就连全家上下、Household 里的所有人,都痛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屋里每个人都觉得,他们同住在一起毫无意义,随便哪家客栈里偶然凑到一起的陌生人,彼此之间的共同点都比奥布隆斯基家的这些家庭成员和仆人们更多些。妻子没有出自己的房间,丈夫三天没着家。孩子们满屋子乱跑;英国女家庭教师和管家吵了架,给朋友写信,请她另给自己找个差事;厨子头天晚饭时分就溜走了;厨房女佣和车夫也提出了辞工。

吵架后第三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公爵——上流社会里都叫他斯季瓦——照常在他习惯的时间,也就是早上八点钟醒来,不是睡在妻子的卧室里,而是在书房的皮沙发上。他在弹簧沙发上把他那保养得很好的肥胖身子翻过来,仿佛还想再酣睡一觉;他使劲搂住另一头的枕头,把脸埋进去;但是忽然一下跳起来,坐在沙发上,睁开了眼睛。

“对了,对了,那是怎么回事来着?”他心里想,回味着刚才的梦。“那是怎么回事来着?对了!阿拉宾在达姆施塔特请客;不对,不是达姆施塔特,是美国的什么地方。对了,可达姆施塔特就在美国。对了,阿拉宾在玻璃桌子上请客,桌子还唱歌,Il mio tesoro——不过不是Il mio tesoro,是什么更好的歌儿,桌上还有些小酒瓶,也是女人,”他想起来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睛快活地闪了闪,他微笑着沉思起来。“对了,真妙,真妙。还有许多妙不可言的东西,只是一醒过来,用言语就说不出,甚至想也想不起来了。”他看见窗帘边缝里透进一线光,便快活地把脚从沙发边上放下来,用脚摸索着去找拖鞋——那是他去年生日妻子给他做的礼物,金黄色摩洛哥皮面子,亲手绣的。照他九年来的老习惯,他不站起来,就伸手去够他卧室里常挂晨衣的地方。这时他忽然想起来,他不在妻子的卧室里,而是睡在书房里,以及为什么会这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皱起了眉头。

“啊,啊,啊!唉!……”他咕哝着,回想起了一切经过。和妻子吵架的全部细节又浮现在他想象中,他那处境的全无出路,而最糟的是,是他自己的过错。

“对了,她不会原谅我,她也不能原谅我。最可怕的是,这全怪我——全怪我,可我又没有错。这就是整个局面的关键所在,”他想。“唉,唉,唉!”他绝望地反复念叨着,回想起这场争吵引起他那些极其痛苦的感受。

最不痛快的是最初那一刹那:他刚从剧院回来,快活而满意,手里拿着一只给妻子的大梨子,在客厅里没找到妻子,奇怪的是,在书房里也没找到她,最后看见她在卧室里,手里拿着那封倒霉的信,那信暴露了一切。

她,他的多莉,一向为家务琐事操心忙碌,在他看来头脑简单的她,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里拿着信,用恐怖、绝望和愤怒的神情望着他。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她指着信问道。

一想起这个,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像常有的情形那样,恼火的与其说是事情本身,不如说不如说是他回答妻子那句话时的态度。

这时他恰好碰上了人们突然被揭穿了很丢脸的事情时常常发生的情形。他没能使自己的面容适应他因过失被妻子揭穿后所处的地位。他没有做出委屈的样子,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请求饶恕,甚至也没有保持漠然的态度——随便怎样都比他所做的要好些——可是他的脸完全不由自主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喜欢生理学,认为是脊髓反射作用)——完全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他惯常的、和善的,因此也就是愚蠢的微笑。

这个愚蠢的微笑他不能原谅自己。多莉一看见这个微笑,就像触了电似地浑身一颤,爆发出一连串她所特有的激烈的尖刻话语,然后跑出了房间。从那以后,妻子就不肯见丈夫了。

“都怪这个愚蠢的微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有什么办法呢?”他绝望地自言自语,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