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四章
弗龙斯基在卡列宁家阳台上看表的时候,他激动得心神恍惚,竟看见了表盘上的数字,却弄不清是几点钟。他走到大路上,在泥泞中小心地择路而行,朝他的马车走去。他对安娜的感情完全占据了他的心,以致他连想都没想现在几点钟,是否还来得及去布良斯基家。他像常见的那样,只保留了外在的记忆功能,一步一步指点他该往哪儿走。他走到车夫跟前,车夫正在一棵茂密的椴树那已经变长的阴影里打盹;他欣赏了一会儿在炎热的马匹上方盘旋的成群飞虫,叫醒车夫,跳上马车,吩咐他到布良斯基家去。直到走了将近五俄里路,他才完全清醒过来,看了看表,明白已经五点半了,他迟到了。
那天有几场赛马:近卫骑兵赛,然后是一英里半的军官赛,然后是三英里赛,然后是他报名参加的那场。他还能赶得上自己的比赛,但如果去布良斯基家,他就只能刚好赶上,等他一到,整个宫廷的人都已经各就各位了。那会很遗憾。可是他已经答应布良斯基要去了,于是他决定继续赶路,吩咐车夫不要吝惜马匹。
他到了布良斯基家,在那里待了五分钟,就疾驰而回。这趟飞快的车程使他平静下来。他与安娜关系中一切痛苦的东西,他们谈话后留下的那种不确定感,都已从他心中溜走了。他现在带着愉快和兴奋的心情想着赛马,想着自己无论如何能及时赶到,不时地,那天晚上等待着他的幸福会面的念头,像一道火焰般的光,闪过他的想象。
随着他越来越深入赛马的气氛,从避暑别墅区或从彼得堡方向赶来的马车一辆辆被他超越,他对即将到来的比赛的兴奋感也越来越强烈。
他住处一个人也没剩;全都去看赛马了,他的听差正在大门口等他。他换衣服的时候,听差告诉他第二场比赛已经开始了,好多先生来问过他,马夫小子已经从看台那边跑过来找过他两回了。弗龙斯基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他从来不匆忙,也从来不失去自制力),驱车前往马厩。从马厩那边,他可以看到一片马车的海洋,以及步行的人群、围住赛马跑道的士兵,和挤满了人的看台。第二场比赛显然正在进行,因为就在他走进马厩的时候,他听到一声铃响。走向马房时,他遇到那匹白腿栗色马——马霍京的“角斗士”——正被牵往赛马起点,身上盖着蓝色马衣,那马衣看上去像是缀着蓝色镶边的大耳朵。
“科尔在哪里?”他问马夫。
“在马房里,备马鞍呢。”
在敞开的马厩里站着“弗鲁-弗鲁”,已经备好鞍,正要被牵出去。
“我没有来晚吧?”
“好啦!好啦!”英国人说,“别慌!”
弗龙斯基又一次一眼扫过他心爱母马的优美线条,她浑身颤抖着,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走出了马厩。他挑了个最合适的时机走向看台,以免引人注目。一英里半的比赛正要结束,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前面那个近卫骑兵和后面那个轻骑兵身上,他们正拼尽最后力气催马冲向终点。看台中央和外面的所有人都拥向终点,一群骑兵团的士兵和军官正在大声欢呼,庆祝他们军官和同伴即将到来的胜利。弗龙斯基不知不觉地混进了人群中央,几乎就在铃声响起的那个瞬间——比赛结束的铃声——那个高个子、溅满泥浆的近卫骑兵第一个到达,他俯身在马鞍上,松开了那匹气喘吁吁、汗湿得发黑的灰马的缰绳。那匹马绷直了腿,费力地停下了飞驰的步伐,近卫骑兵军官环顾四周,像个从沉睡中醒来的人,勉强笑了笑。一群朋友和外人围了上去。
弗龙斯基有意避开那伙上流社会的精选人群,他们正在看台前从容自在地走动交谈。他知道卡列宁夫人也在那里,还有贝齐,以及他嫂嫂,他故意不走近她们,生怕有什么事情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不断有熟人遇到他、拦住他,跟他讲先前几场比赛的情况,还不停地问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当赛马手们必须去看台领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那边的时候,弗龙斯基的哥哥亚历山大——一个戴着厚重流苏肩章的上校——走到他跟前。他个子不高,虽然体格和亚历克谢一样宽厚,但比他更英俊、脸色更红润;他有个红鼻子,一张坦率的、带着醉意的脸。
“你收到我的字条了吗?”他说,“总是找不到你。”
亚历山大·弗龙斯基尽管生活放荡,尤其以酗酒闻名,却完全是宫廷圈子里的人。
此刻,当他跟弟弟谈起一件必定让他极为不快的事情时,他知道许多人的眼睛可能都在盯着他,于是一直保持着笑容,仿佛在跟弟弟开玩笑,说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我收到了,我真不明白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亚历克谢说。
“我担心是因为刚才有人跟我说你不在这里,还说星期一有人在彼得霍夫看见你了。”
“有些事只跟直接相关的人有关,你那么担心的事是……”
“是的,但既然这样,你不如干脆退役算了……”
“我请你别多管闲事,我要说的就这些。”
亚历克谢·弗龙斯基皱起的脸变白了,他那突出的下颚颤抖起来,这在他身上很少发生。他心地非常热,很少发怒;但当他发怒、下巴颤抖的时候,正如亚历山大·弗龙斯基所知道的,他就危险了。亚历山大·弗龙斯基快活地笑了。
“我只想给你母亲的信。回她吧,赛前别担心任何事。Bonne chance,”他笑着补充道,然后走开了。但在他之后,又一个友好的招呼让弗龙斯基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认朋友了!你好啊,mon cher?”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在彼得堡所有的光彩人物中间和在莫斯科一样引人注目,脸色红润,络腮胡子光滑油亮。“我昨天到的,很高兴能亲眼看到你的胜利。咱们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到食堂来,”弗龙斯基说,然后道歉着握了握他外套的袖子,便溜向赛马场中央,那里正把马匹牵出来准备大型障碍赛。
刚跑完上一场比赛的马匹正被马夫们牵回去,热气腾腾,筋疲力尽,一匹接一匹,参加下一场比赛的新马出现了,大多是英国赛马,披着马衣,收着肚子,看上去像奇怪的巨鸟。右边牵出来的是“弗鲁-弗鲁”,精瘦而美丽,抬起她那富有弹性、相当长的系部,仿佛被弹簧驱动着。离她不远处,人们正在给那匹垂耳的“角斗士”取下马衣。那匹公马强壮、优美、线条完美笔直的身躯,加上他出色的后躯和几乎贴近蹄子的极短系部,不由自主地吸引了弗龙斯基的注意。他本想走到自己的母马那里去,却又被一个熟人拦住了。“哦,卡列宁在那里!”跟他闲聊的熟人说。“他在找他妻子,她在看台中央。你没看见她吗?”
“没有,”弗龙斯基回答,甚至没有朝朋友指卡列宁夫人的看台方向瞥一眼,便走向自己的母马。
弗龙斯基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马鞍——关于马鞍他得给些指示——参赛者就被召唤到看台去领号码和起跑位置。十七名军官神情严肃凝重,许多人脸色苍白,聚在看台里抽签。弗龙斯基抽到了七号。只听得一声喊:“上马!”
弗龙斯基感到,和其他参赛者一起骑马时,他就是所有人目光聚焦的中心,于是走向自己的母马,处于那种神经紧张的状态中,在这种状态下他通常动作从容而镇定。为了赛马,科尔穿上了他最好的衣服:一件扣紧的黑色外套,一个硬挺的浆洗领子托着他的脸颊,一顶圆顶黑帽,还有长筒靴。他像往常一样平静而庄重,双手握着“弗鲁-弗鲁”的两条缰绳,笔直地站在她面前。“弗鲁-弗鲁”仍然像发高烧一样颤抖着。她那充满火焰的眼睛斜瞟着弗龙斯基。弗龙斯基把手指伸到鞍带下面。母马斜眼看他,噘起嘴唇,抖了抖耳朵。英国人抿起嘴唇,本想表示一个微笑,意思是任何人都可以验证他备鞍的手艺。
“上去吧;你不会那么紧张了。”
弗龙斯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对手们。他知道在赛马过程中不会再见到他们了。已有两骑驰向出发点。弗龙斯基的朋友、也是他最强的对手之一加尔特辛,正绕着一匹不肯让他上鞍的枣红马打转。一个身穿紧身马裤的轻骑兵士官,模仿英国骑师的姿势,像猫一样蜷伏在马鞍上疾驰而去。库佐夫列夫公爵面色苍白,骑在他那匹格拉波夫斯基种马场的纯血母马上,一名英国马夫牵着缰绳。弗龙斯基和所有同伴都了解库佐夫列夫,知道他有个“神经脆弱”的怪毛病和可怕的虚荣心。他们知道他什么都怕,连骑烈马也怕。但此刻,正因为可怕,正因为有人会摔断脖子,而且每个障碍旁都站着医生、一辆画着十字的救护车和一名护士,他才下定决心参加比赛。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弗龙斯基友好而鼓励地朝他点了点头。只有一个人他没看见——他最主要的对手,骑格拉迪亚托的马霍京。
“别着急,”科尔对弗龙斯基说,“记住一件事:过障碍时别勒紧缰绳,也别催她,让她随自己的性子跑。”
“好,好,”弗龙斯基接过缰绳说。
“如果可能,就领跑;但即使落在后面,也别到最后一分钟就泄气。”
母马还没来得及起步,弗龙斯基就以敏捷有力的动作踏上钢齿马镫,稳稳当当地坐在吱嘎作响的皮马鞍上。右脚伸进马镫后,他照例把双缰在指间理了理,科尔便松开了手。
弗鲁-弗鲁仿佛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似的,起步时伸长脖子拽着缰绳,像装了弹簧一样把骑手左右摇晃。科尔加快脚步跟在后面。兴奋的母马时而向这边、时而向那边甩动,想先把骑手甩下来,不断扯动缰绳,弗龙斯基徒劳地用声音和手安抚她。
他们正接近通往出发点的那条拦河坝。前面有几名骑手,后面也有几名,突然弗龙斯基听到身后泥地里传来马蹄声,骑白腿、垂耳格拉迪亚托的马霍京赶了上来。马霍京咧嘴一笑,露出长长的牙齿,但弗龙斯基恼火地看了他一眼。他不喜欢他,此刻更把他视为最可怕的对手。他气他超过自己,惊了自己的母马。弗鲁-弗鲁猛地起步,左腿在前,跳了两下,因缰绳被勒紧而烦躁起来,变成颠簸的快步,把骑手上下颠动。科尔也皱起眉头,几乎快步跟着弗龙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