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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八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不出妻子和弗龙斯基坐在一张单独的桌旁、热切地同他谈论着什么,有什么引人注目或不妥当的地方。但他注意到参加聚会的其余人都觉得这引人注目、不妥当,因此这在他看来越发不妥当了。他下定决心,必须跟妻子谈一谈这件事。

回到家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像通常一样走进书房,坐在他的矮椅上,打开那本关于教皇制度的书,把纸刀夹着的地方翻开,一直读到一点钟,完全像他平常那样。但他不时擦擦高额头,摇摇头,仿佛要驱散什么似的。到了平常的时间,他起身做睡前梳洗。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还没有回来。他腋下夹着一本书上了楼。但今晚,他没有像平常那样思考公务细节,他的思绪被妻子和与她有关的一件不愉快的事占据了。违背他平常的习惯,他没有上床,而是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不能上床睡觉,觉得他绝对必须先彻底想清楚刚刚出现的局面。

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下决心必须跟妻子谈这件事时,那似乎是一件非常容易、简单的事。但现在,当他开始思考刚刚呈现在面前的问题时,他觉得它非常复杂、困难。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是嫉妒。按照他的观念,嫉妒是对妻子的侮辱,人应当信任妻子。为什么应当信任——也就是完全确信他年轻的妻子会永远爱他——他没有问自己。但他没有不信任的经验,因为他信任她,并且告诉自己他应当信任。现在,尽管他关于嫉妒是可耻的感情、人应当有信任的信念并没有动摇,他却感到自己面对某种不合逻辑、不合理性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面对着生活,面对着他的妻子可能爱上别人而不是他的可能性,而这在他看来非常不合逻辑、不可理解,因为这就是生活本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生都在官场中生活和工作,不得不应付生活的反映。每次他碰到生活本身,他就退缩了。现在他体验到一种类似一个人在平静地过桥跨越深渊时突然发现桥边断了、下面有深渊的感觉。那深渊就是生活本身,就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生活于其中的那 artificial life 的桥。第一次,他妻子可能爱上别人的问题呈现在他面前,他对此感到恐惧。

他没有脱衣服,只是迈着平日的步子,在点着一盏灯的餐厅里镶木地板上来回踱步,地板发出回响;他穿过只映着沙发上他那幅新大幅肖像反光的昏暗客厅的地毯,又走过她的起居室——那里点着两支蜡烛,照亮了她父母和女友们的肖像,以及他十分熟悉的她书桌上那些漂亮的小摆设。他穿过她的起居室,走到卧室门口,又转身折回。每当他转身时,特别是在灯火通明的餐厅镶木地板上,他总会停下脚步,自言自语道:“是的,这件事我必须决定下来并加以制止;我必须表达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和我的决定。”于是他又转身折回。“可是表达什么——什么决定呢?”他在客厅里对自己说,却找不到答案。“不过,说到底,”他在转身走进起居室之前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没什么。她和他谈了很久。那又怎么样?社交界的女人当然可以爱跟谁谈就跟谁谈。再说,嫉妒意味着既贬低我自己,也贬低她,”他一边走进她的起居室一边对自己说;可是这条以往对他颇有分量的箴言,如今却毫无分量、毫无意义了。他又从卧室门口转身折回;但当他走进昏暗的客厅时,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事情并非如此,如果别人都注意到了,那就说明确有其事。于是他又在餐厅里对自己说:“是的,我必须决定下来并加以制止,表达我对这件事的看法……”而到了客厅的转弯处,他又问自己:“怎么决定?”他又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回答:“没什么。”他想起嫉妒是对妻子的一种侮辱性的情感;可是在客厅里他又确信确实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思绪像他的身体一样,绕了一个完整的圆圈,没有碰到任何新东西。他注意到了这一点,擦了擦额头,在她的起居室里坐了下来。

在那里,他望着她的书桌,桌上放着孔雀石吸墨器,还有一封未写完的信,他的思绪突然变了。他开始想她,想她在想什么、感受什么。他第一次生动地想象出她个人的生活、她的想法、她的愿望,而想到她能够而且应该有自己的独立生活,这在他看来是如此令人惊恐,以至于他急忙驱散这个念头。那是他不敢窥探的深渊。在思想和感情上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说是一种不自然的精神活动。他把这种精神活动看作是对想象力的有害而危险的滥用。

“而最糟糕的是,”他想,“恰好在现在,恰好在我的事业快要完成的时候”(他这时正在想他当时正在推进的那个方案),“恰好在我需要全部心平气和和全部精力的时候,偏偏这个愚蠢的烦恼落到了我头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是那种遇到不安和烦恼就屈服、没有毅力去面对的人。”

“我得把它想清楚,作出决定,然后把它从心里丢开。”他出声地说。

“关于她的感情的问题,关于她心里过去发生过什么、现在可能正在发生什么,那不是我的事;那是她良心的事,属于宗教的范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感到一种安慰,因为他找到了可以把这件新情况适当地归入哪一类调节原则。

“那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关于她的感情等等的问题,是她良心的问题,与我无干。我的责任是明确界定的。作为一家之主,我是一个有责任引导她的人,因而也部分地负有责任;我应当指出我所察觉的危险,警告她,甚至行使我的权威。我应当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于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今晚要对妻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头脑里清晰地成形了。他一边想他要说的话,一边有点惋惜自己不得不把时间和心力耗费在家务事上,而且收效甚微,但尽管如此,摆在他面前的这篇讲话的形式和内容,还是在他头脑里像一份部长报告那样清楚而分明地成形了。

“我必须说出并充分表达以下几点:第一,阐明舆论和体面的价值;第二,阐明婚姻的宗教意义;第三,如有必要,提及可能给我们儿子带来的祸患;第四,提及可能给她自己带来的不幸。”于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交叉着手指,把它们伸展了一下,指关节咔咔作响。这个动作,这个掰手指的坏习惯,总是使他平静下来,并使他的思想变得精确,这在当前关头对他非常必要。

前门传来了马车驶近的声音。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房间中央停住了。

听见一个女人的脚步声走上楼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准备好了他的讲话,交叉着手指站在那里,等着看关节会不会再响。一个关节响了。

从楼梯上轻轻的脚步声,他已经知道她就在近旁了,虽然他对自己的讲话很满意,但他对面临的这场解释还是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