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章
列文这次进城,常去看他大学时代的好友卡塔瓦索夫教授,自从结婚以后就没见过他。列文喜欢卡塔瓦索夫对生活看法的明确和单纯。列文认为卡塔瓦索夫对生活看法的明确,是由于他天性的贫乏;卡塔瓦索夫则认为列文思想的不连贯,是由于他缺乏思想修养;但列文喜欢卡塔瓦索夫的明确,卡塔瓦索夫也喜欢列文那些未经琢磨的思想的丰富,他们喜欢见面讨论。
列文曾把自己的书的一些部分读给卡塔瓦索夫听,他很喜欢。前一天卡塔瓦索夫在一次公开演讲会上遇见列文,告诉他那位著名的梅特罗夫——列文非常喜欢他的文章——正在莫斯科,卡塔瓦索夫跟他谈起列文的著作,他很有兴趣,说他明天十一点要来看他,很高兴结识列文。
“我看你简直改头换面了,我很高兴,”卡塔瓦索夫在小客厅里迎着列文说。“我听到门铃就在想:他不可能这么准时!……那么,你现在对黑山人怎么看?他们可是战斗的民族。”
“怎么回事?”列文问。
卡塔瓦索夫用几句话把战争的最新消息告诉了他,然后走进书房,把列文介绍给一个身材矮胖、相貌和蔼的人。这就是梅特罗夫。谈话 briefly 涉及了政治,以及彼得堡上层人士对最近事件看法。梅特罗夫转述了一句他从最可靠来源听来的话,据说是沙皇和一位大臣在这个问题上说过的。卡塔瓦索夫也从极可靠的权威方面听说,沙皇说过完全另一番话。列文竭力设想这两种说法都可能在什么情况下说出来,于是关于这个话题的谈话就中断了。
“是的,他在这里几乎写成了一本书,论劳动者与土地相关的自然条件,”卡塔瓦索夫说。“我不是专家,但我作为一个自然科学方面的人,很高兴他不把人类看作生物学规律之外的东西;恰恰相反,他看到了人类对其环境的依赖,并且在这种依赖中寻求其发展的规律。”
“这非常有趣,”梅特罗夫说。
“我起初正是想写一本关于农业的书,但研究农业的主要工具——劳动者,”
列文红着脸说,“我不由得得出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
于是列文开始小心翼翼地,仿佛在试探地面似的,阐述自己的观点。他知道梅特罗夫写过一篇文章,反对公认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但他不知道能在多大程度上指望这位学者赞同自己的新观点,也无法从这位学者聪明而平静的面容上猜出来。
“不过您认为俄国劳动者的特殊特点究竟在哪里呢?”梅特罗夫说,“可以说是在他的生物学特征上,还是在他所处的境况中呢?”
列文看出这个问题背后有一个他并不赞同的想法。但他继续解释自己的观点:俄国劳动者对土地有一种完全特殊的看法,不同于其他人的看法;为了支持这个论点,他急忙补充说,依他看来,俄国农民这种态度是由于他意识到自己负有使命,要去垦殖东方大片未开垦的辽阔土地。
“如果根据一个民族的普遍使命来得出任何结论,那是很容易陷入错误的,”梅特罗夫打断列文说。“劳动者的境况将始终取决于他同土地和资本的关系。”
不等列文把自己的想法说完,米特罗夫就开始对他阐述自己理论的特点。列文不明白他的理论特点究竟何在,因为他根本不想去弄明白。他看出,米特罗夫也和大家一样,尽管他在论文里猛烈抨击现行政治经济学理论,但他观察俄国农民的状况时,仍然单纯从资本、工资和地租的观点出发。他虽然不得不承认,在俄国东部——也就是俄国绝大部分地区——地租还等于零,对于八千万俄国农民中的十分之九来说,工资仅仅表现为他们自己挣来的饭食,而资本也只能表现为最原始的工具,但他却偏偏要从这种观点来考察每一个劳动者,虽然他在许多方面不同意经济学家的看法,并且有自己的工资基金理论,他还把这种理论讲给列文听。列文不情愿地听着,起初还提出反驳。他很想打断米特罗夫,说出自己的看法,他认为自己的看法可以使米特罗夫的理论不必再往下讲了。但是后来他确信,他们的观点截然不同,彼此永远无法了解,于是就不再反驳,只顾听下去。米特罗夫讲的话他现在一点也不感兴趣,但他听着还是感到某种满足。一个这么有学问的人居然肯这样热心地对他讲解自己的思想,而且对列文的理解力寄予这么大的期望,甚至有时只用一个暗示来点出问题的整个方面,他认为这是在抬举他。他以为这是自己的功劳,却不知道米特罗夫已经和他的知心朋友们反复谈论过自己的理论,现在只是特别乐意对每一个新人谈谈罢了,而且一般说来,凡是遇到对某个题目感兴趣的人,他都乐意谈谈,哪怕自己对这个题目还弄不清楚。
“我们恐怕要迟到了。”卡塔瓦索夫等米特罗夫一讲完就说,一边看了看表。
“对了,今天业余爱好者协会要开会,纪念斯温季奇①的五十周年。”卡塔瓦索夫回答列文的询问说,“彼得·伊万诺维奇和我都要去。我答应过要在会上致词,谈谈他在动物学方面的成就。跟我们一道去吧,很有意思的。”
“是啊,也该走了。”米特罗夫说,“跟我们一道去吧,要是你愿意,开完会再到我那儿去。我非常想听听你的著作。”
“哦,不!还没有写完,不成样子。不过我很高兴到会上去。”
“朋友们,你们听说了吗?他递了一份单独的呈文。”卡塔瓦索夫在另一个房间里一边穿燕尾服,一边大声说。
于是大家谈起大学的问题,这是那年冬天莫斯科的一件大事。理事会有三位老教授没有接受年轻教授的意见。年轻教授们联名递交了一份单独的呈文。这份呈文,有人认为很可恶,有人认为很简单、很合理,于是教授们分成了两派。
卡塔瓦索夫所属的那一派,认为对方是卑鄙的背叛和欺诈;对方则认为他们幼稚,不尊重上级。列文虽然不是大学里的人,但在莫斯科逗留期间,已经多次听到和谈到这件事,对这个问题也有自己的看法。他也参加了在街上继续进行的谈话,他们三人一同向老大学校舍走去。
会已经开始了。在铺着桌布的桌子旁,坐着卡塔瓦索夫和米特罗夫,桌旁共有六个人,其中一个正伏在稿子上,朗读着什么。列文在桌旁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小声问一个坐在附近的学生,读的是什么。那个学生不满地看了列文一眼,说:
“传记。”
虽然列文对传记不感兴趣,却不由自主地听着,了解到那位著名科学家生平中一些新的、有趣的事实。
朗读完毕,主席向他道了谢,又念了诗人门特②为纪念会寄来的诗,并说了几句感谢诗人的话。然后卡塔瓦索夫用他那洪亮、响亮的嗓音宣读了他关于那位被纪念者的科学成就的讲话。
卡塔瓦索夫读完后,列文看了看表,已经一点多了,他想在音乐会开始前给米特罗夫读自己的书是来不及了,而且他现在也不想读了。
在听朗读的时候,他又想了想他们刚才的谈话。他现在清楚地看出,虽然米特罗夫的思想也许有价值,他自己的思想也有价值,但是如果各自顺着自己的路子去工作,他们的思想就清楚,就能有所收获;如果把他们两个人的思想凑在一起,那就什么也得不到。于是他决定拒绝米特罗夫的邀请,会一结束就走到他跟前去。米特罗夫正和主席谈政治新闻,他把列文介绍给主席。米特罗夫把已经对列文说过的话又对主席说了一遍,列文也把自己早上说过的关于新闻的意见说了一遍,但为了变化一下,又补充了一个他刚刚想到的新看法。之后话题又转回到大学问题上。因为列文已经全都听过了,他便赶紧告诉米特罗夫,很抱歉不能接受他的邀请,于是告辞出来,驱车到利沃夫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