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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四章

列文在干草垛上度过的那一夜并非没有结果。他对自己经营田产的方式感到厌恶,它已完全失去了对他的吸引力。尽管收成极好,但从来没有哪一年像这一年那样,在他和农民之间出现过这么多的阻碍和这么多的争吵,至少他觉得是如此;而这些失败和这种敌意的根源,他现在完全明白了。他在劳动本身中所体验到的快乐,以及由此与农民们更为亲近的关系,他对他们的羡慕,对他们生活的羡慕,想要 adopt 那种生活的愿望——那一夜对他而言已不是梦想,而是打算,他还详细考虑过如何实施——这一切都大大改变了他对自己所经营的农业的看法,使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它感兴趣,也不能不看到他和工人们之间那种不愉快的关系,而这是一切的基础。像帕瓦这样的改良奶牛群,全部翻耕并施肥的土地,用树篱围起来的九块平整田地,施了大量肥料的二百四十英亩地,条播的种子,以及其他一切——如果这些活儿是为他们自己干的,或是为他们自己和同志们——那些同情他们的人——干的,那一切都会好极了。但他现在清楚地看到(他写一本农业书的工作大大帮助了他,那本书里农业的主要因素本应是劳动者),他正在经营的那种农业,不过是他和劳动者之间一场残酷而顽强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一方是他这一边——不断竭力把一切改变成他认为更好的模式;另一方是事物的自然秩序。而在这场斗争中,他看到,在他这一方耗费了巨大的力量,而另一方却没有付出任何努力,甚至没有这种意图,所得到的只是:活儿干得双方都不称心,而且优良的工具、优良的牲畜和土地都被糟蹋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最糟的是,耗费在这项工作上的精力不只是白费了。他现在不禁感到,既然这种制度的意义对他已经清楚,那么他精力的目标就是极其不值得的。实际上,这场斗争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为自己的每一文份额而斗争(他也是不得已,因为他只要放松努力,就没有钱付工钱给劳动者),而他们斗争只是为了能够轻松愉快地干活,也就是说,按照他们习惯的方式干活。是为了他的利益,每个劳动者才应该尽可能卖力地干活,而且在干活时还要留神,尽量不弄坏扬谷机、马拉耙、脱粒机,应该注意自己正在做什么。而劳动者想要的是尽可能愉快地干活,有休息,尤其是漫不经心、毫不在意、不用脑子。那个夏天,列文每一步都看到了这一点。他派男人们去割一些三叶草做干草,挑的是最差的地块,那里的三叶草长满了草和杂草,不能留种;他们却一次又一次地割了最好的几英亩三叶草,借口是管家吩咐他们这么做的,并向他保证这会是最好的干草来安抚他;但他知道,那是因为这几英亩割起来容易得多。他派出一台翻草机去翻干草——第一行就弄坏了,因为对一个农民来说,坐在前面的座位上,上面还有巨大的翅膀挥舞着,是件苦差事。有人告诉他:“别费心了,老爷,当然啦,女人们会很快把它翻好的。”犁几乎毫无用处,因为劳动者转犁时根本想不到把犁头抬起来,而是硬把它转过去,结果累坏了马,也把地翻坏了,列文还被恳求不要计较这件事。马被放任跑进麦田,因为没有一个劳动者愿意当守夜人,而且尽管有相反的命令,劳动者们还是坚持轮流值夜,伊万干了一整天活后睡着了,对自己的过错非常悔恨,说:“随您怎么处置我吧,老爷。”他们不小心把最好的三头小牛放进三叶草再生草地,也不管它们喝水的事,结果小牛死了,而无论怎样都没法让那些人相信小牛是三叶草胀死的,他们还安慰他说,他的一个邻居三天里损失了一百一十二头牛。这一切的发生,并不是因为有人对列文或他的田产心怀恶意;恰恰相反,他知道他们喜欢他,认为他是个朴实的先生(这是他们最高的赞扬);这一切之所以发生,只是因为他们只想快活而漫不经心地干活,而他的利益对他们来说不仅遥远而不可理解,而且与他们的最正当要求完全对立。很久以前,列文就对自己在土地方面的处境感到不满。他看到自己的船在哪里漏水,但他不去寻找漏洞,也许是在故意欺骗自己。(如果他对此失去信心,那就什么也不会留给他了。)但现在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了。他所经营的那种农业,不仅对他已毫无吸引力,而且令他厌恶,他再也无法对它产生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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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又添了一层情况:吉蒂·谢尔巴茨卡娅离这里只有二十五英里,他渴望见到她,却又见不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奥布隆斯卡娅在他去她家时曾邀请他去,目的是让他重新向她的妹妹求婚——她向他暗示,她妹妹如今会接受他了。列文自己也觉得,一见到吉蒂·谢尔巴茨卡娅,他就从未停止过爱她;但他不能到奥布隆斯基家去,因为知道她在那儿。

他曾向她求婚而她拒绝了他,这件事在他和她之间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我不能仅仅因为她不能做她想嫁的那个人的妻子,就请她做我的妻子,”他对自己说。这个念头使他变得冷淡而对她怀有敌意。“我没法不带责备的意味跟她说话;我没法不带着怨气看她;而她只会因此更恨我,这是必然的。而且,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对我说了那番话之后,我现在怎么能去看他们呢?我怎能不流露出我知道她对我说的话呢?难道要我宽宏大量地去原谅她、怜悯她吗!要我在她面前演一出宽恕的戏,屈尊地把我的爱赐给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干吗要告诉我那个呢?要是我偶然见到她,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可是照现在这样,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给他写了一封信,向他借一副供吉蒂用的女式侧鞍。“我听说你有一副女式侧鞍,”她写道,“希望你能亲自送来。”

这叫他实在受不了。一个有头脑、有细腻感情的女人,怎么能把自己的妹妹置于这样屈辱的境地!他写了十张便条,又全都撕了,最后把鞍子送去,没有回信。写他会去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不能去;写他不能来是因为有事绊住了,或者说他要出门,那就更糟。他把鞍子送去,没有回信,心里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丢脸的事;他把庄园上一切如今令他厌恶的事务都交给管家,第二天便动身到一个偏僻的县去看他的朋友斯维亚日斯基,那人附近有极好的猎松鸡的沼泽地,最近还写信来请他履行一个久已许下的诺言,去他家做客。苏罗夫斯基县的松鸡沼泽早就引诱着列文,但他因为庄园上的活儿一再推迟这次拜访。现在他很高兴能离开谢尔巴茨基家附近,更高兴能离开农活,尤其是去打猎——这在他烦恼时总是最好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