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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列夫・托尔斯泰
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三章

伏伦斯基和基蒂绕着房间跳了好几圈华尔兹。华尔兹结束后,基蒂走到母亲身边,她还没来得及和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上几句话,伏伦斯基就又来邀请她跳第一支四对舞。四对舞期间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他们断断续续地聊着科尔松斯基夫妇,他把他们形容得很有趣,说他们是四十岁的可爱孩子,还聊到未来的市立剧院;只有一次谈话触到了她的痛处,就是他问起列文,问他是否在这里,并补充说他很喜欢他。但基蒂对四对舞没抱多大期望。她心跳加速地期待着玛祖卡舞。她想象着一切都将在玛祖卡舞中决定。他在四对舞期间没有邀请她跳玛祖卡舞,这并没有让她不安。她确信她会像以前在舞会上那样和他跳玛祖卡舞,她拒绝了五个年轻人,说她已经有人约了玛祖卡舞。整个舞会直到最后一支四对舞,对基蒂来说都是一场迷人的幻梦,充满了令人愉悦的色彩、声音和动作。她只在累得受不了时才坐下来,请求休息一会儿。但当她和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讨厌年轻人跳最后一支四对舞时,她碰巧与伏伦斯基和安娜面对面。从晚会开始以来她还没走近过安娜,此刻她又突然看到她,觉得她全新而令人惊叹。她在她身上看到了那种成功兴奋的迹象,她自己对此再熟悉不过;她看到她陶醉于自己所引起的欣喜赞赏之中。她了解那种感觉,也了解它的迹象,她在安娜身上看到了它们;看到了她眼中颤动闪烁的光芒,看到了幸福和兴奋的微笑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唇边,看到了她动作中那种刻意的优雅、精准和轻盈。“谁?”她问自己。“所有人,还是一个人?”她没有帮那个被她弄得窘迫的年轻舞伴接上话头——他已经断了线,再也接不上了——而是表面上活泼地服从科尔松斯基命令式的喊声,让大家跳起大环舞,接着又跳起链舞,同时她心里越来越痛地注视着。“不,不是众人的赞赏使她陶醉,而是一个人的爱慕。那一个人?会是他吗?”每次他同安娜说话,她眼里就闪出快乐的光芒,幸福的笑容就弯起她的红唇。她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不露出这些喜悦的迹象,但它们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脸上。“可是他呢?”基蒂看着他,心中充满恐惧。基蒂在安娜面容的镜子里看得如此清楚的东西,她在他身上也看到了。他那一贯沉着果断的神态、那漫不经心的安详表情都到哪里去了?现在每次他转向她,他都低下头,仿佛要拜倒在她脚下,他眼里只有谦卑的顺从和畏惧。“我不想冒犯您,”他的眼睛似乎每次都在说,“但我想拯救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脸上有一种基蒂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们在谈论共同的熟人,维持着最琐碎的对话,但在基蒂看来,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决定他们和她的命运。奇怪的是,他们实际上在谈伊万·伊万诺维奇的法语多么可笑,谈叶列茨卡娅家的姑娘本可以嫁得更好,然而这些话对他们一直都有重大意义,他们感受到的正如基蒂所感受到的一样。整个舞会,整个世界,一切在基蒂心中都仿佛消失在雾中。只有她所受教养的严格纪律支撑着她,迫使她做别人期望她做的事,也就是跳舞、回答问题、说话,甚至微笑。但在玛祖卡舞之前,当人们开始重新摆放椅子,几对舞伴从小房间走进大厅时,基蒂感到一阵绝望和恐惧。她已经拒绝了五个舞伴,现在她不会跳玛祖卡舞了。她甚至不指望有人来邀请她,因为她在社交场上如此成功,谁也不会想到她至今还空着。她不得不告诉母亲自己不舒服要回家,但她没有力气这么做。她感到被压垮了

,心中因可怕的绝望而疼痛。

她走到那小客厅的最远一头,倒在一把矮椅子上。她那轻飘飘的透明薄纱裙裾,像一朵云似地环绕着她的纤细腰身;一只裸露的、瘦削的、柔软的少女手臂无力地垂着,隐没在粉红色上衣的皱褶里;另一只手里握着扇子,急速地、短促地扇着她那发烧的脸。但是,虽然她看起来像一只蝴蝶,紧贴在一根草叶上,正待展开它那彩虹般的翅膀重新飞翔,她的心却因一种可怕的绝望而疼痛。

“但是,也许我错了,也许事情并不是那样?”于是她又回想起她所看到的一切。

“吉蒂,你怎么啦?”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轻轻地踩着地毯走到她面前说。“我不明白。”

吉蒂的下嘴唇开始颤抖;她赶快站起身来。

“吉蒂,你不跳玛祖卡舞吗?”

“不,不,”吉蒂泪眼汪汪、声音颤抖地说。

“他在我之前就请她跳玛祖卡舞了,”诺德斯顿伯爵夫人说,她知道吉蒂会明白“他”和“她”指的是谁。“她说:‘怎么,您不跟谢尔巴茨卡娅公爵小姐跳吗?’”

“啊,我无所谓!”吉蒂回答说。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理解她的处境;没有人知道她刚刚拒绝了一个她也许爱着的男人,而她拒绝他,是因为她相信了另一个人。

诺德斯顿伯爵夫人找到科尔松斯基,她本来要和他跳玛祖卡舞的,叫他去请吉蒂。

吉蒂在第一对里跳,幸亏她用不着说话,因为科尔松斯基一直跑来跑去指挥着舞形。弗龙斯基和安娜几乎坐在她对面。她用她那远视的眼睛看见了他们,当他们跳着舞形相遇时,她也近近地看见了他们,她越是看见他们,就越是确信她的不幸已经到了极点。她看见他们觉得在这挤满人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在弗龙斯基那向来那么坚定、那么自信的脸上,她看见了她所震惊过的那种表情,一种困惑和谦卑的顺从,就像一条聪明的狗做错了事时的表情。

安娜微微一笑,她的笑容感染了他。她沉思起来,他也变得严肃了。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把吉蒂的眼光引到安娜的脸上。她穿着朴素的黑衣裳是迷人的,她那戴着手镯的圆圆的手臂是迷人的,她那挂着一串珍珠的结实的颈项是迷人的,她那松散的环状卷发是迷人的,她那可爱的小手小脚的轻盈优美的动作是迷人的,她那生气勃勃的美丽的脸是迷人的,但是在她身上有一种可怕的、残酷的东西。

吉蒂比以前更叹赏她,而且越来越痛苦。吉蒂感觉得自己被压倒了,而且她的面孔表示了这一点。当弗龙斯基跳玛佐卡舞时碰见她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认出她来,她变得太厉害了。

“愉快的舞会呵!”他对她说,为了说点什么。

“是的,”她回答。

在跳玛佐卡舞的中途,当重复科苏斯基新发明的复杂花样的时候,安娜走到圆圈中央,挑选了两个男子,叫了一位太太和吉蒂来。吉蒂恐怖地望着她,走近她去。安娜半闭上眼,带着微笑看了看她,握了握她的手。但是,注意到吉蒂只用绝望的惊异的目光来回答她的微笑时,她就扭过身去,开始愉快地和别的太太谈起话来了。

“是的,她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鬼般的、迷人的东西,”吉蒂私下想。

安娜不想留下用晚餐,但是主人开始挽留她。

“哪里的话,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科苏斯基说,把她的裸露的手臂拉进他的燕尾服的袖子里去,“我对于科奇里翁舞有个绝妙的想法!Un bijou!”

他慢慢地移动着,竭力想拉她一道走。主人赞许地微笑着。

“不,我不能够留下来,”安娜回答,微笑着,但是,尽管她微笑着,科苏斯基和主人从她的坚决的声调里都明白她不会留下来。

“不,实在说,我在莫斯科你们的舞会上跳的舞,比在彼得堡整个冬天所跳的还要多呢,”安娜说,掉头望着站在她身边的弗龙斯基。“动身之前我得休息一下。”

“那么您决定明天走吗?”弗龙斯基问。

“是的,我想是这样,”安娜回答,好像诧异他问得这么大胆;但是,当她这样说的时候,她那颤动的、闪耀的眼睛和微笑使他自己燃烧起来了。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没有留下用晚餐,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