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八
第二天,太太们还没有起身,猎队用的两辆马车和一辆敞篷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拉斯卡一清早就知道他们要出去打猎,她呜呜地哀鸣着,在车夫旁边跳来跳去,后来在敞篷马车上车夫旁边坐了下来,对于迟迟不走表示不满,焦急地望着猎人们还没有出来的门口。第一个出来的是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他穿着齐膝的新高筒靴,绿色的短上衣,腰间束着一条新皮带,头上戴着一顶 Scots 帽,帽上飘着丝带,拿着一支崭新的英国猎枪,没有背带。拉斯卡跳到他面前去迎接他,蹦起来,用她自己的方式问他别人是不是就要出来,但是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于是又回到自己的瞭望岗位上,歪着头,竖起一只耳朵,静静地等着。最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花斑猎狗克拉克飞跑出来,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在空中翻筋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自己随后也出来了,手里拿着枪,嘴里叼着雪茄。“好狗,好狗,克拉克!”他向狗喊道,狗把前爪搭在他胸口上,抓着他的猎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着粗糙的护腿和绑腿,穿着撕破了的裤子和短外套。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不堪、形状难辨的帽子,但是他的新式专利猎枪却是完美的珍品,他的猎袋和弹药带虽然旧了,却是头等质量的。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以前根本不知道,一个猎人穿得破破烂烂,而猎装却是头等的,这才真正够派头。他现在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身上看出来了:他穿着破衣服,显得容光焕发,优雅、丰满而愉快,是个典型的俄国贵族。他决定下一次出去打猎,一定也这样打扮。
“哦,咱们的东道主怎么样?”他问。
“年轻妻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眯眯地说。
“是的,而且是个多么迷人的妻子啊!”
“他换了衣服就下来了。毫无疑问,他又跑去看她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猜对了。列文又跑上楼去找妻子,再一次问她是否原谅他昨天的愚蠢行为,并且恳求她看在基督面上多加小心。最要紧的是让她避开孩子们——他们随时都可能撞到她。然后他又一次听她声明,她并不因为他出去两天而生他的气,并且请求她务必明天一早就派马夫给他送张便条,哪怕只写两个字,让他知道她一切安好。
基蒂像往常一样,为了要和丈夫分别两天而难过,但看到他穿着猎靴和白衬衫,显得又高大又强壮,一副她所不能理解的猎人式的兴奋和激动,她为了他的快乐而忘记了自己的苦恼,愉快地和他告别了。
“对不起,先生们!”他跑到台阶上说。“午饭放好了吗?为什么栗色马套在右边?嗯,没关系。拉斯卡,下来;去躺着!”
“把它和那群牛放在一起,”他对在台阶上等着问他什么话的牧人说。“对不起,又来了一个坏蛋。”
列文从已经坐上去的轻便马车里跳下来,去迎接手里拿着尺子朝台阶走来的木匠。
“你昨天没到账房来,现在又耽误我。嗯,什么事?”
“请老爷让我再拐一个弯吧?只要加三级就够了。同时我们也正好合上。这样会方便得多。”
“你早该听我的话,”列文恼火地回答。“我说过:先量好线,再配梯级。现在没法改了。照我说的做,做一座新楼梯。”
事情是这样的:在建的厢房里,木匠把楼梯做坏了,没有计算好它所占的空间就拼装起来,所以装上去时,所有梯级都是斜的。现在木匠想保留同一座楼梯,再加三级。
“这样会好得多。”
“可是你这加了三级的楼梯通到哪儿去呢?”
“唉,老爷,您放心好了,”木匠轻蔑地笑着说。“它正好通到该通的地方。它可以说,”他做了个有说服力的手势说,“往下,往下,就出来了。”
“可是加三级也会增加长度啊……它到底通到哪儿去呢?”
“唉,当然啦,它从底下起,往上,往上,就出来了,”木匠固执而有把握地说。
“它会顶到天花板和墙上的。”
“哪能呢!它往上,往上,就这样出来了。”
列文掏出通条,在尘土里给他画楼梯的图样。
“喏,看见了吗?”
“随老爷的便,”木匠说,眼睛里突然闪出光芒,显然他终于明白了。“看来还是做新的好。”
“好,那就照吩咐的去做,”列文坐上车嚷道。“下来!抓住狗,菲利普!”
列文现在离开家和家事,有一种强烈的快乐和对生活的期待,使他不想说话。此外,他还有每个猎人在接近猎场时都体验到的那种集中兴奋的感觉。此刻他心里若有什么念头,那只是:他们会不会在科尔彭斯基沼泽地里找到什么,拉斯卡和克拉克比起来会不会逊色,他今天自己打得好不好。不在新来的旁观者面前丢脸——不被奥布隆斯基比下去——这个念头也掠过他的脑海。
奥布隆斯基也有同样的感觉,他也不多说话。只有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一个人不停地快活地闲扯。现在列文听着他,不由得惭愧地想到昨天自己对他多么不公平。瓦先卡实在是个好人:单纯、善良、脾气极好。要是列文在结婚以前遇到他,他们会成为朋友的。列文有点不喜欢他那种度假式的生活态度,以及那种随便而自命的优雅。仿佛他自视甚高,不容置疑,因为他留着长指甲,戴着一顶时髦的帽子,其他一切也都相称;但看在他善良的天性和良好教养的份上,这是可以原谅的。列文喜欢他受过良好教育,说一口那么纯正的法语和英语,而且是个属于他那个圈子的人。
瓦先卡非常喜欢那匹左边的马,一匹顿河草原的马。他不住口地热情称赞它。“骑着草原马在草原上奔驰,该有多好啊!嗯?不是吗?”他说。他把骑草原马想象成某种狂野而浪漫的事,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他的单纯,特别是加上他漂亮的外貌、亲切的微笑和优雅的动作,非常讨人喜欢。不知是因为他的天性合列文的口味,还是因为列文想弥补昨晚的过失而只看到他好的一面,总之列文喜欢和他相处。
他们离家走了两英里多路之后,韦斯洛夫斯基忽然摸雪茄和钱包,不知道是丢了还是放在桌上了。钱包里有三十七英镑,所以这事不能不确定下来。
“你知道吗,列文,我骑那匹左边的赛马跑回家去。那一定很棒。嗯?”他说着准备下车。
“不,何必呢?”列文回答说,他盘算着瓦先卡体重几乎不会少于十七斯通。“我派车夫去。”
车夫骑着那匹拉边套的马回去了,列文亲自驾驭剩下的两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