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简介
安娜与沃伦斯基的恋情撞上卡列宁的婚姻与社会,列文在乡间追问活着的意义。1919 年加内特英译插图本,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一章
铃声响了,几个年轻人,丑陋而厚颜无耻,同时又在意自己给人留下的印象,匆匆走过。彼得也穿着制服和长靴穿过房间,带着他那呆滞的、动物般的面孔,走到她面前带她上火车。一些喧闹的男人在她经过站台时安静下来,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关于她的话——无疑是些下流的话。她踏上高高的踏板,在肮脏的、原本是白色的座位上独自坐在一间车厢里。她的手提袋放在她身旁,随着座位的弹性上下颠动。彼得带着愚蠢的微笑,在窗口举起他那顶有彩色帽箍的帽子作为告别,一个无礼的列车员砰地关上门,扣上锁扣。一个穿着臀垫的怪模怪样的女人(安娜在脑中剥去了那女人的衣服,被她的丑陋吓了一跳)和一个矫揉造作地笑着的小女孩跑下站台。
“卡捷琳娜·安德烈耶夫娜,她全都有了,姑妈!”女孩喊道。
“连那孩子都丑陋而矫揉造作,”安娜想。为了避开任何人,她迅速起身,坐到空车厢对面的窗边。一个满身污垢、模样畸形的农民,戴着一顶四周翘出蓬乱头发的帽子,从那个窗口经过,弯下腰去看车轮。“那个丑陋的农民身上有什么东西很熟悉,”安娜想。她想起自己的梦,便颤栗着挪到对面的门口。列车员打开门,让一对夫妇进来。
“您要下车吗?”
安娜没有回答。列车员和她的两位同乘旅客没有注意到她面纱下惊慌失措的脸。她回到自己的角落坐下。那对夫妇坐在对面,专注而偷偷地打量她的衣着。丈夫和妻子在安娜看来都令人反感。丈夫问她是否允许他抽烟,显然不是为了抽烟,而是为了和她搭话。得到她的同意后,他用法语对妻子说了些什么,大意是抽烟不如说话。他们彼此说着无聊而矫揉造作的话,完全是为了说给她听。安娜清楚地看出他们彼此厌倦,彼此憎恨。没有人能不为这种可悲的怪物感到厌恶。
第二遍铃响了,接着是搬运行李的动静、喧哗、喊叫和笑声。安娜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有什么可高兴的,这笑声令人痛苦地刺激着她,她真想捂住耳朵不去听。终于第三遍铃响了,一声汽笛,蒸汽嘶嘶作响,链条哐当作响,她车厢里的那个男人画了个十字。“问他赋予这个举动什么意义,倒会很有趣,”安娜想,愤怒地看着他。她越过那位女士望向窗外,看着那些似乎旋转而过的人们——他们在火车旁奔跑或站在站台上。雨水在铁轨接缝处有规律地颠簸着,从站台旁滚过,经过一堵石墙、一个信号亭、其他火车;车轮转动得更加平稳均匀,在铁轨上发出轻微的铿锵声。明亮的夕阳照亮了车窗,微风吹动了窗帘。安娜忘记了自己的同乘旅客,在火车轻微的摇晃中,随着她接触到新鲜空气,她又陷入了沉思。
“是的,我刚才想到哪里了?我想不出任何一种生活不会是痛苦的情境,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受苦,我们都 知道这一点,又都发明各种方法来互相欺骗。而当一个人看清了真相,他该怎么办?”
“这就是理性被赋予人的原因,使人能够逃避困扰他的东西,”那位女士用法语说,矫揉造作地咬舌发音,而且……
这些话似乎是对安娜思想的回答。
“逃避困扰他的东西,”安娜重复道。她瞥了一眼那个红脸膛的丈夫和瘦弱的妻子,看出那个病恹恹的妻子认为自己被误解了,而丈夫欺骗了她,还助长了她对自己的这种看法。安娜仿佛看到了他们的全部历史和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就像用灯光照亮了它们一样。但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她便继续自己的思绪。
“是的,我非常烦恼,而这就是理性被赋予我的原因,为了逃避;那么就必须逃避:当没有什么可看的时候,当看这一切都令人作呕的时候,为什么不把灯熄灭呢?但是怎么灭?为什么列车员沿着踏板跑,为什么他们在尖叫,那些火车里的年轻人?为什么他们在说话,为什么他们在笑?全是虚假,全是谎言,全是欺骗,全是残忍!……”
火车进站时,安娜随着人流走出车厢,仿佛他们是麻风病人一般避开车站的乘客们,独自站在月台上,竭力思索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来做什么。先前她觉得可能办到的事,现在却变得难以设想,尤其是在这群不肯放过她的丑陋人群中。一会儿搬运夫跑过来给她效劳,一会儿年轻小伙子靴跟敲着月台的木板,大声说着话,对她瞧了瞧,一会儿遇到她的人闪到另一边去。想起要是没有回信,她还要往前走,她就拦住一个搬运夫,问他这里有没有她的马车夫带来弗龙斯基伯爵的信。
“弗龙斯基伯爵吗?刚才还派了人来接索罗金娜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呢。那个马车夫长什么样?”
她正跟搬运夫说话的时候,马车夫米哈伊尔脸色红润,兴高采烈,穿着考究的蓝色外套,挂着表链,显然因为圆满完成任务而得意洋洋,走到她跟前,递给她一封信。她拆开信,还没有读,她的心就痛起来了。
“很抱歉,您的信没有送到我手里。我十点钟回来。”弗龙斯基潦草地写道……
“是的,这正是我所预料的!”她带着恶意的微笑自言自语。
“很好,那您可以回去了。”她温和地对米哈伊尔说。她说话声音很轻,因为她心脏的剧烈跳动使她呼吸困难。“不,我不会让您使我痛苦的,”她带着威胁的意味想道,她这话不是对他,不是对自己,而是对那个使她受苦的力量说的,于是她沿着月台走去。
两个沿着月台走着的侍女转过头来,注视着她,对她的衣着发表了几句议论。“是真的,”她们说的是她佩戴的花边。几个年轻人不肯让她安宁。他们又走过她身边,盯着她的脸看,一边笑着用不自然的声音喊叫什么。站长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要坐火车。一个卖克瓦斯的男孩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我的天!我该往哪儿去呢?”她想着,沿着月台越走越远。走到尽头,她停了下来。几位太太和小孩来迎接一位戴眼镜的先生,他们停止了高声谈笑,注视着她走到他们跟前。她加快脚步,离开他们,走到月台边缘。一列行李车正在进站。月台开始摇晃起来,她觉得她又坐在火车里了。
忽然间,她想起了她第一次遇见弗龙斯基那天被火车轧死的那个人,她明白她该怎么办了。她用轻快的步伐走下从水塔通到铁轨的台阶,在紧靠驶来的火车旁站住了。
她看着车厢的下部,看着螺丝、链条和迎面缓缓驶来的第一节车厢的高大铁轮,试图估算前后轮之间的中点,以及那个中点正对着她的那一分钟。
“那里,”她望着车厢的阴影,望着撒在枕木上的沙子和煤屑,自言自语,“那里,正中间,我要惩罚他,摆脱一切人,也摆脱我自己。”
她想扑到第一节车厢的轮子底下,但那只她试图从手里甩掉的红色提包耽搁了她,已经太迟了;她错过了那个时刻。她只好等下一节车厢。一种她第一次下水洗澡时将要纵身跳下去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画了个十字。这个熟悉的动作在她灵魂中唤起了一连串少女和童年的回忆,突然间,那遮蔽一切的黑暗在她眼前撕裂了,生活带着它过去所有欢乐的光辉在她面前闪现了一刹那。但她没有把眼睛从第二节车厢的轮子上移开。恰恰就在车轮之间的空隙对准她的那一瞬间,她丢下红色提包,把头缩进肩膀里,双手着地扑到车厢底下,轻轻地,仿佛她马上要站起来似的,跪了下去。就在同一瞬间,她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惊恐万分。“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她想站起来,向后倒去;但一个巨大而无情的东西撞在她头上,从她背上碾了过去。“主啊,饶恕我的一切吧!”她说,感到无法挣扎。一个农民喃喃地说着什么,在铁轨上方干着活。那支她借以阅读充满忧患、虚伪、悲伤和邪恶的书的蜡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亮地燃烧起来,照亮了她以前处于黑暗中的一切,闪了闪,开始暗淡下去,永远熄灭了。